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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屋 “张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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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公他老人家喜静,住的地方也比较偏。”
张辰远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李朝元拎到潘盛家的那一桶自酿酒,临走的时候潘盛硬是塞回他手里,让他原封不动地拎了回去。
“不过我家离那儿不远,还算是顺路。”
“你不是还要回潘叔那去吗?”张辰远问。
“师父那也就是嘴上说说!李朝元举起那塑料桶晃了晃,里面传来酒液晃荡的闷响,“这一桶让我拎着,就是让我滚回去的意思啦!”
“你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张辰远也没再闲聊的意思,直接了当地说穿了对方的目的,“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是故意提到蒋家那件事的。”
李朝元被这直球打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张辰远的肩膀:“真不愧是张师公的亲孙子!这脑子,转得就是快!我想着,张师公那样厉害的人物,他亲孙子怎么说也差不了,你说是吧,辰远老表!”
他试图把话题带向轻松熟稔的方向,但张辰远并不接这顶高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知道爷爷是做什么的,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李朝元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这小子跟张师公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一想蒋家和自己提的那个数,心里和猫抓似的,只能赔着笑说道:“辰远老表,是这么回事……之前村里有啥白事都会请你爷爷去看看,也就是走个形式敲敲打打,演演戏啥的,咱们这儿管这叫‘做斋’,你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仪式。”
他偷眼看了看张辰远,见对方只是听着,没什么反感的表情,便继续道:“我也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不用你做啥复杂的,就顶个人数,撑个场面。我听张师公之前提到过,说你在外面是正经练武的,还拿过奖?我想这活对你来说肯定不难!我教你几个简单的架势、步法,你到时候就随便比划那么几下,亮亮相就行。这村里人也不懂啥套路,看个热闹罢了,你看咋样辰远老表。”
张辰远听完,心里却是微微一震。他确实是从小就在学传统武术套路,主攻太极拳和太极剑这两类,拿过一些的比赛名次。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自己也基本不会和别人提起。
“这事儿我做不来。”他压下心头的异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而且潘叔吃饭时也说了,不要掺和进蒋家这件事里。”
潘盛一家的热情款待是实实在在的,月婶和潘叔席间流露出的担忧也并非作伪,他不想辜负这份善意,也不想卷进这明显的麻烦里。
“哎呀,辰远老表,别这么急着下定论嘛……”
李朝元看他神色严肃,心里打起了鼓,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点恳求的意味,“那啥,先说好,就算你不答应,也千万别去我师父那儿告我的状……你老表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体谅体谅,行不?”
说着,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抬手向前一指:“前面就是张师公住的地方。”
张辰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此时天色已暗,天边最后一缕暗红的霞光,正无力地涂抹在远处蜿蜒的山脊线上。
不远处静静地卧着一个小院落,确如李朝元所说,位置很偏,孤零零的。那是三间低矮的瓦房,呈凹字形连在一起,围出一个不大的泥地院子。房子看上去很有年头了,墙体是旧式的灰砖,表层粗糙,缝隙里嵌着深色的苔痕,但并非无人照管的颓败。相反,它给人一种奇特的整洁感,像是一个风烛残年却竭力保持体面的老人。
一种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腐朽气味的淡淡气息飘来,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新鲜的、有些刺鼻的石灰和劣质桐油味。
李朝元拿出潘盛给的钥匙,打开了那把看上去颇为沉重的老式挂锁。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他侧身让开:“没你想象的那么破吧?都是我师父常过来收拾的。师公这儿啊,有个小神龛,说是供着咱们这一脉的祖师爷。张师公走后,师父本想请回家去供着,但又想着师公生前就爱独个儿清静,干脆就把师公的牌位也立在这儿了,每天过来,一起上个香,说说话。”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祖师爷没有牌位,也没什么神像的,就一把生了锈的断剑在那供着。”
他领着张辰远走进堂屋。屋里比外面更暗,弥漫着香烛和旧木头特有的沉闷气味。靠墙摆着一张深色的老旧条案,上面立着一个黑漆木牌位,在昏暗中只能勉强看清“显考张公讳明山老大人之灵位”的字样。牌位前摆着几样简单的贡品,和一座积着厚厚香灰的铜香炉。
李朝元熟门熟路地清理了一下放供糖的小碗,往里倒了些自己带来的酒,又从条案下摸出线香,就着香炉里残留的一点火星点燃,恭敬地插好,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张师公,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就放心吧。我一定带着辰远老表好好干,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保佑我们都发点小财啊……”
拜完,他放下那半塑料桶酒,对张辰远飞快地说:“辰远老表,这酒就留这儿孝敬师公了。那事儿你再好好想想,不着急!我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泥鳅一样溜出了门。
张辰远看着瞬间没了的人影,又看了看墙边那桶酒,有些无奈。他沉默地走上前,学着李朝元的样子,抽出三支线香点燃,对着那陌生的牌位,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檀香气,渐渐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开来,与原有的陈旧气息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神沉淀的氛围。
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这烟雾一样盘旋升腾。缺失的记忆,过分热情的潘家,语焉不详的李朝元,还有这位似乎并不简单的爷爷……
一切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串联的线。一种隐约的不安萦绕心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将他推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充满迷雾的未来。但这不安之中,又掺杂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他需要信息。
他开始梳理已知的一些信息,从李朝元饭桌上透露的零碎信息看,这位爷爷应该是从事与乡村丧葬仪式表演相关的行当,可能就是吹吹唢呐拉拉二胡这些工作。可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记忆的空白。从科学角度,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单独失去关于某个至亲的全部记忆,而其他记忆完好无损?严重的精神创伤?特定的药物或疾病影响?还是说……这些看似亲切的村里人,本身就在编织着一个谎言?
他不自觉地又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向那张唯一的合影。
如果是谎言,能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吗?
照片上的老人眼神慈祥,搂着幼小的自己,那份亲密不像伪装。看照片里自己的年纪,大约是父母刚出事那段时间。
如果那时真是爷爷接手抚养,为何后来又要将自己送走,十余年间不闻不问,甚至让所有人都对自己绝口不提他的存在?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香炉里一截燃尽的香灰,承受不住自身重量,断裂跌落。
几乎就在同时,“当啷——”一声巨响。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清晰的金属坠地声,沉闷而突兀,在这寂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辰远瞬间绷紧了神经,声音是来自堂屋左侧一扇虚掩的房门那边。门是老旧木门,红漆斑驳脱落,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光靠想得不到答案,他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让带着香火味的空气充满胸腔,定了定神。
正好就从刚刚这间发出异响的老屋开始查起。
他走到那扇门前,伸手轻轻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药材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类似旧金属和淡淡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没有窗户,即使门开了,里面仍旧一片昏暗,只有靠近内/侧墙边,隐约有一点微弱的浅黄/色光晕,似乎是电子蜡烛发出的光。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张辰远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
这像是一间储物室兼工作间,靠墙立着几个老旧的高大木柜和书架,上面塞满了经典僵尸电影里面经常能见到的一些东西。
他目光扫过那些物品,一些叠放整齐、颜色暗沉的袍服,依稀可以看出是道士的样式,几顶样式古旧的帽子,靠在墙边的幡旗、铃铛;木架上挂着或插着的木质刀剑法器,有些漆面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还有许多线装书、卷轴,被仔细地收在透明的防尘袋或玻璃柜里。
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严谨到近乎刻板,无声地透露着原主人一丝不苟、近乎严苛的性格。
空气凝滞,灰尘在唯一的光源前静静飞舞。
张辰远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爷爷可能不仅仅是白事上吹拉弹唱的艺术家,估计还沾了点人类心理学、民俗学以及神秘学相关的工作性质,说得笼统点去别人葬礼上做法事的,说得难听一点可能是行骗的。
又想起刚才在席上他们说什么蒋家邪乎的,张辰远不由觉得这边的世界还是离自己太远了,受到的多年教育都是唯物主义教育,打从心底里他没办法相信什么怪神乱力的说法。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地面是旧式的青砖,冰凉,积着薄灰。他摸索着墙壁,想找到电灯开关,但触/手只有冰冷粗糙的墙面和偶尔碰到的蜘蛛网。看来这屋子似乎没有拉电线,或者开关不在顺手的地方。
他只好朝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个电子烛光走去。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得更清楚些。那光源来自靠墙的一个低矮小神龛,样式古朴,龛前除了两盏电子蜡烛,还放着一些廉价的供品,但张辰远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就在他快要走到神龛前时,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硬物。
金属物件在青砖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角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张辰远停下脚步,弯腰低头看去。昏暗中,只见自己鞋面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香灰。
他意识到究竟少了什么了,就是刚才踢到的,倒在地上的小型三足香炉。他蹲下身,将香炉扶正,手指触摸到了冰冷的金属和细腻的灰烬。正当他用手掌拢起一些洒落的香灰,想放回炉中时——
“嘶!”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缩回手,就着微弱的光芒看去,只见左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的口子,鲜血蓦得涌出,顺着掌纹和指缝滴落,落在散乱的香灰上,晕开几小团触目惊心的暗红。伤口里似乎也沾上了香灰,传来一阵混杂着刺痛和古怪麻痒的异物感。
他皱眉,用未受伤的右手迅速按住伤口上方止血,目光却死死盯向那堆香灰,什么东西这么锋利?他小心地用右脚脚尖拨开那堆沾染了血迹的香灰。
灰烬之下,一抹金属暗泽露了出来。
张辰远屏住呼吸,用右手手指拂开更多香灰。
那东西的轮廓变得逐渐清晰。
是一把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把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