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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墟 张辰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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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辰远正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没有坠落感,心跳在这绝对的死寂中被放大,像困在胸腔里盲目撞击的囚徒。
在他面前,巍然矗立着像是祠堂一样的古建筑。
那建筑形制古奥,通体仿佛由青铜与寒铁浇铸,表面蚀刻着无数流动着的幽暗纹路,并非人间的祠堂该有的模样。
这已经是张辰远第三次来到这里了。
两盏苍白硕大的纸灯笼,从檐角垂下,内里碧绿色的火焰无声燃烧,将建筑入口处映照得鬼气森森。
那本应绘制着门神的大门上,呈现的景象让张辰远不管看几次都感到灵魂的战栗。
左侧门上画着的神明,长袍漆黑,高冠遮蔽面容,却能感到一股万物终结,诸行寂灭的冰冷死意。冠上写着四字:“天下太平”。
右侧门上画着的神明,长袍苍白,同样面目模糊,周身散发着引渡、接纳与某种漠然慈悲的气息。冠上亦有四字:“一见生财”。
正是常见的黑白无常的形象。
张辰远感到自己喉头发紧,呼吸滞涩。他强迫自己,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志,艰难地向上移动目光。
门楣之上,没有寻常匾额的框架与装饰,只有两个非篆非籀的巨大古字。当他凝视它们的瞬间,字的形态、笔画似乎都在流动变化,但其代表的含义,却以一种超越文字的方式,强行烙进他的意识深处:
归墟。
他的目光像是被祠堂本身无形的召唤所捕获,继续向上攀爬。
视线掠过门楣上方像是牛头马面的狰狞浮雕,掠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最终,落在那几乎要没入头顶的脊线之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里,在幽森绿光的勾勒下,密布着让人血液逆流的灰塑群像。
那不是装饰,充满极致痛苦与扭曲的众生盛宴铺满整个屋脊。
塑像的工艺精湛到了诡异的程度,纤毫毕现,每一寸纹理都透着非人的匠气与一种直击心灵的邪异与不祥。它们不像是被摆放在那里,而像从屋脊的血肉中生长、挣扎出来的一样。
昂首阔步的牲畜,面目模糊的人形,还有那些绝非人间应有的存在:青面獠牙肋生多臂的狰狞怪物;身姿婀娜面容妖异的女性;瘦骨嶙峋但腹部鼓胀如球的扭曲人形……
自从这个梦境开始夜夜造访,张辰远就查过许多资料。关于这座名为“归墟”的诡异祠堂本身,他一无所获,仿佛这一切只存在于他的梦中。但那些将他惊醒过很多次的屋脊灰塑,他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些并非随意堆砌的恐怖装饰,它们对应着佛教所述的六道轮回:天神、人间、修罗、地狱、饿鬼、畜生。佛教认为一切生命都在这六种生命形态之中轮回不息。而在一些民间传说之中,亡魂在地府中要经历十殿阎王的审判,根据生前善恶行为而产生的业力,被判决投入六道中的某一道重新转世,是地府运行的基石。
张辰远越是凝视那些灰塑,那股渗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便越是猖獗,仿佛那些灰塑不仅仅只是象征,它们本身就是寒冷与痛苦的源头。而这一次的寒冷,比前两次更甚。
它不再是皮肤表层的感受,而像是化作无数冰冷粘湿的细针,顺着毛孔,穿透血肉,径直往骨头缝里钻。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睫毛上传来的重量与粘连感,让每一次眨眼都带有冰冷钝痛的感觉。
四肢开始变得沉重僵硬,血液流速似乎都在变缓,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变得艰难,将似乎已经变得冰冷的血液泵向肢体末端,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第三次了……还是这里。
他缩紧身体,双臂死死环抱住自己,却汲取不到丝毫暖意。更深的寒冷像是从骨缝中渗出一样。一种混合着强烈地恐惧与不甘的冲动,迫使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向着那扇绘着黑白无常的巨门,伸出了已然覆盖薄霜的手。
指尖触碰到门板。
轰——!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入他的身体!
门依然纹丝不动。
下一刻,熟悉而又强烈的跌落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他,将他狠狠掼出!
砰!
头骨侧面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凉坚硬的车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炸开。
张辰远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收缩都带来近乎痉挛的抽痛。喉咙里像被粗糙的冰碴堵着,残留着梦魇中几乎窒息的痛苦感。他条件反射地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指尖传来的是真实刺骨的冰凉,与梦中那渗入骨髓的寒冷如出一辙,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来。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黄/色污渍,像永远擦不干净的旧胶片。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是沉甸甸的铅灰。雨水在玻璃上积聚滑落,从污渍中犁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透明小径。透过这些缝隙,窗外被雨雾笼罩的黛青色山峦时隐时现,被切割成一片片沉郁湿冷的灰绿色块,随着移动的车窗倒退着,轮廓也逐渐变得模糊,显得极不真实。
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唇色有些发白,脸色也不太好看。
鼻尖充斥这一股长途车特有的浑浊气味,车座人造皮革的油腻垢味,劣质香烟渗进纤维里的焦油气息,旁边竹篮中活禽挥之不去的腥臊,还有从车底隐约窜上来带着铁锈感的汽油味。窗外雨水激起的,用厚重湿润的泥土腥气将一切的味道紧紧压住。耳朵里灌满了发动机在潮湿空气里沉闷的嘶吼,车身颠簸时零件松垮的撞击声以及乘客零落的咳嗽与含混的低语声。
他下意识地扫过车厢。
大部分乘客都在昏睡或呆望着窗外,过道对侧坐着一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女,与车内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张辰远自小习武,吸引他的是他们的状态。
女生靠窗坐着,容貌出众,她侧脸对着过道,但姿态并不完全放松。男生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微微侧身向着女生,嘴唇轻轻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们的背影透着一股与周遭旅途疲惫氛围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是松弛,而是一种经过训练后,内紧外松的挺直与警觉,即便在休息时,身体的线条也在看不见的地方绷成了一道弦。
张辰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一周前接到了一通电话。
一位自称是他爷爷徒弟的人联系上了他。对方在电话里说,自己的爷爷捡骨的时间快到了。
张辰远不知道什么是捡骨。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爷爷。已故的父母也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位至亲的存在。
这位自称爷爷徒弟的人叫潘盛。按他的说法,张辰远的爷爷是一个叫怀弄村的地方,颇具声望的老人。
村里的人还记得,老爷子在外面有这么一个孙子。知道他还在上学,所以并不需要他操办什么,一应事宜村里都已经安排妥当,只希望他这个亲孙子能回来送爷爷最后一程,顺便认一认爷爷今后的长眠之地。
潘盛甚至提及,张辰远幼年时曾在爷爷身边生活过一段时间。一开始张辰远怀疑这是不是缅地诈骗的新套路,直到对方主动提出加微信,并发来一张用手机翻拍的老照片。
照片像素粗糙,边角泛黄,里面一个面容严肃,两鬓斑白的老人,牵着一个男孩,站在一栋老屋门前。男孩那张脸,与他在家中仅存的几张童年旧照完全吻合。
可是旁边那个老人……他毫无印象。
看照片里自己的年纪,约莫五六岁,已经是能记事的岁数了。没道理对至亲的爷爷毫无记忆。
即便是父母意外去世后,那段最痛苦、最灰暗的日子,许多细节在他的脑海中也依然清晰。对于他来说,唯独缺失了某个人的记忆是不科学的,也根本讲不通。
但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他拼命搜刮着童年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回忆父母的每一次交谈,都找不到任何关于爷爷的只言片语。
这位老人,就像是从他记忆中被精准而又彻底地挖走了一块,只留下这张无法解释的合影。
而更诡异的事情,也开始发生在他看到这张照片之后……
他开始每晚重复那个诡异祠堂的噩梦。
每一次梦境,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漫长,也更寒冷。他也能看到更多祠堂的细节,但无论他尝试多少次,用多大的力气,那扇门始终纹丝不动,只留给他一次比一次更甚的,几乎冻结灵魂的酷寒。
还出现了些短暂模糊,却异常真实的记忆碎片。有些是自己躺在干燥温暖的草垛上,鼻腔里满是阳光和干草的味道,眼前连绵山峦被落日染成一片金红;又或者是黄昏时分,农家小院里的烟囱冒出袅袅青灰色的炊烟,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气;还出现过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牵着他蹲在简陋的鸡舍前,看着几只母鸡咯咯地啄着饲料……
这些记忆碎片,触感气味都真实得骇人,仿佛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像是被他彻底遗忘的时光。但现在,似乎因为那张老照片,从他意识的最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
疑惑、不安、恐惧,还有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真相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向学校和教练请了假,下定决心来到这个村庄。
他需要答案。
“怀弄村,到怀弄村的下车!”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张辰远的深思。
张辰远看见几个乘客站起身,自己也站了起来,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了自己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很轻,这次来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之外,他没带什么其他累赘的东西。那对年轻男女,几乎和他同时站了起来,各自拿起自己的行李。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
他踏下台阶,踩在了坑洼的湿泥地上,鞋子立刻沾上了些许泥污。土路被雨水浸/透,布满一道道深深陷在泥里的轮胎痕迹,路面也因此高低不平,难怪刚才在车上这么颠簸。泥泞中,还零星嵌着几个路人走过的脚印,在湿滑的路面上显得格外清晰。这里似乎是村口的岔道,旁边有个招牌褪色的小卖部。雨不大,天色却一片阴晦,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在雨雾中显得沉默而厚重。
张辰远抬眼望去,岔道口有个老槐树,树下似乎站了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却莫名给人一种笔直僵立的错觉。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钉了过去,正要凝神细看,那树下却已空空荡荡。
……看花眼了?是连日坐车过于疲惫,还是雨雾干扰了视线?
张辰远蹙眉环顾,最终在远处小卖部那截斑驳的屋檐下,定格了目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雨衣和胶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姿沉稳,像在等人。
那人应该就是爷爷的徒弟,潘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