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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桩之网 ,暗桩归顺 ...


  •   道观院中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燕山卫小旗官带兵闯入时,老道士玄真正背对他们站在香炉前,长剑垂地,道袍在晨风中微动。

      “玄真道长,”小旗官认得他,“奉命搜查暗桩,请行个方便。”

      玄真缓缓转身,须发皆白,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搜查什么?”

      “朝廷暗桩。有人举报道观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举报?”玄真笑了,笑容苍凉,“是胡同口的李寡妇,还是卖豆腐的刘三?贫道给他们施粥治病时,没想过有今天。”

      小旗官脸色骤变——李寡妇和刘三今早刚秘密被捕,这老道怎会知道?

      “道长,请让开。”

      玄真没动。他举剑对准自己脖颈:“二十年前,贫道受人之托在北平埋下种子。如今种子要发芽,你们却要来铲除。”

      “你果然是锦衣卫的人!拿下!”

      五个士兵扑上。玄真的剑比他们快——快得多。

      剑光只一闪,冲在最前的两人僵住,刀落地,咽喉渗出血线。

      “好剑法。”张武坐在墙头抛着苹果,“武当绕指柔剑,至少三十年火候。玄真道长,或该叫你——洪武二十五年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陈念真?”

      玄真的手抖了。

      “我查了三天三夜卷宗,才从一堆化名里把你挖出。”张武跳下墙头,“蓝玉案后,你奉命假死潜伏,这一潜就是二十年。”

      “既然知道,何必多说。”玄真横剑当胸。

      “我不跟你打。”张武啃了口苹果,“王爷要见你——不是燕王,是宁王。他说如果找到你,务必留活口。他说……欠你一条命。”

      长剑哐当落地。

      玄真——陈念真闭目,浊泪滚落:“他还记得……”

      “记得。”宁王朱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挥手让士兵退下,“当年我十岁,在御花园落水,是你跳下去救我。我记得你的眼睛,也记得你右手虎口那道疤。”

      陈念真抬起右手,虎口处确有陈年旧伤。

      “为什么?”朱权走到他面前,“你救过我,父皇当年也赏识你,为什么要给锦衣卫卖命?”

      “锦衣卫从来不是给某个人卖命!”陈念真惨笑,“我们忠于朝廷,忠于大明。王爷,你们现在做的事,是在动摇国本!”

      “国本?”朱权声音提高,“是太祖定下的藩王守边之制,还是方孝孺嘴里的‘削藩’?如果连亲叔叔都要赶尽杀绝,这样的朝廷还值得忠吗?”

      陈念真语塞。

      朱权掏出一封信:“这是三天前从应天送来的密旨副本——给你的。上面写得很清楚:一旦燕王起事,你要做的不是传递消息,而是在北平水源里下毒。”

      信纸飘落在地。陈念真没去捡,他知道那是真的。

      “毒药我已备好,就在三清像底座里。”他声音嘶哑,“无色无味,入水三个时辰后发作,全城人都会在睡梦中死去。”

      张武脸色变了:“你——”

      “但我没下。”陈念真抬头,眼睛通红,“这二十年来,我看着北平从废墟变成今天这样,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每天有多少人来上香?求平安的妇人,求功名的书生,求姻缘的姑娘……他们叫我道长,给我送米送菜。我陈念真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对着满城无辜百姓下毒……我做不到。”

      院子里一片寂静。

      良久,宁王扶起他:“跟我走吧。四哥需要你这样的人——熟悉锦衣卫运作,了解朝廷布局。我们需要你,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少死一些人。”

      “可我的家人……”

      “你妻子十年前病故,女儿嫁到杭州,朝廷不知道她的存在。”张武道,“我们查过了,她很安全。”

      陈念真怔怔点头。

      就在他弯腰捡剑时,异变陡生!

      屋顶炸开三个大洞,三条黑影如鹰隼扑下——目标直指陈念真!

      “灭口!”张武一把推开宁王,长刀出鞘。

      偷袭者武功奇高。一人凌空变向避开刀锋,短刺扎进陈念真肩膀。陈念真狠咬对方手背,刺客惨叫后退。

      另两人已冲到近前。燕山卫士兵像纸糊般被撞飞。

      千钧一发之际,墙外射来三支箭!

      从三个不同方向,快得几乎看不见。两个刺客一个被射穿咽喉,一个被射中心脏,当场毙命。

      第三个刺客跳上墙头,一支羽箭已等在那里——箭尖正对他眉心。

      朱高燧站在对面屋顶,弓弦还在颤。

      他身后,沈钧抱臂道:“箭法不错,但记住,下次射腿。活口比死人有用。”

      刺客咧嘴一笑,咬碎毒囊。

      短短几个呼吸,三个刺客全部毙命。

      张武从尸体上搜出铜符——和北平夜宴那晚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应天府暗记。

      “蒋瓛的人,他们来得比我们想的快。”张武沉声道。

      宁王扶着受伤的陈念真,脸色铁青:“连灭口的人都派来了……应天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

      “也未必。”道衍慢悠悠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捻着佛珠,“也可能是虚张声势,故意让我们紧张。”

      他蹲下查看刺客的手:“虎口有茧,是长期用刀留下的。但这里——”他指刺客食指侧面,“这里也有茧,是长期用笔的痕迹。”

      “文武双全?”张武皱眉。

      “或者说,是伪装成武夫的文官。”道衍起身,“朝廷养着这么一批人,明面上是各衙门书吏,暗地里是锦衣卫杀手。蒋瓛这次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朱高燧跳下屋顶,走到陈念真面前,掏出金疮药熟练包扎。

      陈念真看着这个半大孩子:“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陈念真喃喃,“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沈钧眼神一动:“你儿子?”

      “很多年前的事了。”陈念真苦笑,“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内部清洗,有人诬告我私通北元。为不连累家人,我亲手……送了妻儿上路。后来才知道,那是诬告。”

      院子里只有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

      当天下午,燕王府密室。

      陈念真裹着纱布,面前摊开巨幅地图,标满红点黑线。

      “红点是已知锦衣卫暗桩,八十七处。”他手指移动,“黑线是传递路线,依托三条:漕运、驿道、商队。”

      朱棣坐在主位,宁王、道衍、张武、沈钧分坐两侧。朱高燧破例站在父亲身后。

      “八十七处……”朱棣沉吟,“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多三倍。”

      “因为很多暗桩已传了两三代人。”陈念真说,“比如城东王记绸缎庄,现在的掌柜是第三代,他爷爷就是锦衣卫探子。这样的人早已融入北平,甚至自己都忘了真实身份,只在接到特定指令时才会激活。”

      道衍捻珠:“就像睡着了的虫子,春风一吹就醒。”

      “对。”陈念真点头,“蒋瓛这次来,一定会激活所有沉睡暗桩。到时候,北平城里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很难说。”

      “那就让他们醒不过来。”张武冷冷道。

      “不妥。”宁王反对,“突然大规模抓捕会打草惊蛇。蒋瓛若知道暗桩网被破,可能改变计划,更被动。”

      朱棣看向道衍:“禅师以为?”

      “将计就计。”老和尚眯眼,“让他们醒,但醒来看见的是我们想让他们看见的。”

      他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这几个关键节点换成我们的人。传递的消息换成我们编的。至于其他暗桩……”他看向沈钧,“你带高燧去,一个一个‘拜访’。不抓人,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是谁。恐惧有时比刀剑更有用。”

      朱高燧眼睛亮了:“我该怎么做?”

      “学你爹。”道衍看向朱棣,“王爷年轻时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又怕又敬。”

      朱棣失笑:“老和尚,你这是教坏孩子。”

      “乱世之中,好孩子活不长。”道衍正色道,“该让世子们历练了。高炽在后方统筹粮草不错,高煦在军中有威望,高燧……该走另一条路了。”

      朱棣沉默片刻,看向儿子:“你敢吗?”

      “敢!”

      “好。”朱棣从腰间解下玉佩,“这是你祖父当年给我的,见佩如见人。你带着它,北平城内,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朱高燧双手接过玉佩,掌心滚烫。

      陈念真忽然开口:“王爷,我有个建议。”

      “说。”

      “暗桩网里有个关键人物——‘药婆’。”陈念真在地图上点出位置,“她不是锦衣卫,但锦衣卫在北方的所有毒药迷药都从她那里出。控制住她,就等于控制朝廷在北方的一半刺杀能力。”

      “药婆?”张武皱眉,“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知道。”陈念真说,“二十年前我救过她一命。她欠我人情,答应可为我做三件事。前两件已用,还剩最后一件。”

      道衍眼睛亮了:“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至少让她不再给朝廷供货。”陈念真顿了顿,“但药婆脾气古怪,要见她得按规矩:第一,只能一个人去;第二,要带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当见面礼;第三……要带一个童子。”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

      少年挺直腰杆:“我去。”

      “太危险。”张武反对,“药婆用毒出神入化,万一……”

      “没有万一。”朱棣打断他,看着儿子,“高燧,你想清楚。这一去,可能会死。”

      “父王,”少年跪下,“儿臣这些天一直在想,那晚在宴会上我为什么只能看着?因为我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有用。现在机会来了,儿臣不想再只是看着。”

      朱棣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沈钧,你暗中保护,但除非生死关头,不许出手。”

      “是。”

      “陈道长,请你安排。”朱棣看向陈念真,“需要什么见面礼,王府库房随你挑。”

      陈念真想了想:“药婆最爱两样东西:一是稀奇古怪的药材,二是……故事。越惨的故事,她越喜欢。”

      道衍笑了:“故事么……老衲这里倒是有一个,保证她没听过。”

      他招手让朱高燧过去,耳语几句。

      少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重重点头。

      ---

      黄昏,马车驶出王府后门。

      驾车的是扮作车夫的沈钧;车厢里坐着陈念真和朱高燧,都换上了普通布衣。

      “药婆住在西山‘鬼见愁’山谷,毒瘴弥漫,没有她给的避毒丹,常人进去活不过半个时辰。”陈念真掏出药瓶,倒出两粒红色药丸,“含在舌下,能撑两个时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药丸不能吐也不能咽。”

      朱高燧照做,药丸化开辛辣味直冲脑门。

      马车出城沿山路向上,越走越荒凉,最后在悬崖边停下。

      “从这儿下去。”陈念真说完纵身一跃。

      朱高燧咬牙跟着跳下。

      下坠时被藤网兜住。黑暗中,陈念真带路走仅容一人的窄道,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

      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悬崖半腰的平台,木屋前种满奇花异草,月光下泛着诡异荧光。

      木屋门吱呀开了。

      佝偻身影提着绿油油灯笼走出,灯光照亮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异常明亮。

      “陈念真。”声音嘶哑难听,“二十三年零四个月,你终于来了。”

      “药婆。第三件事,请你帮忙。”

      药婆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童子?倒是好根骨,可惜……活不过今晚了。”

      朱高燧心头一凛。

      “为什么?”陈念真问。

      “因为他中了‘三日醉’。”药婆咧嘴露出黑牙,“从你们进谷开始,就在我的毒阵里。没有我的解药,三天后,他会笑着死掉。”

      沈钧身影出现在平台边缘,刀已出鞘半寸。

      “别动。”药婆看都没看,“你中的是‘软骨香’,现在还能站着已是内力深厚。”

      沈钧果然感到四肢发软。

      “药婆,”陈念真沉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的规矩你懂的。”药婆枯瘦手指抬起朱高燧下巴,“见面礼呢?”

      朱高燧深吸气,掏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焦黑骨头。

      “这是什么?”

      “我三哥的骨头。”朱高燧声音平静,“洪武二十八年,我三哥朱高爔死于天花。太医说要用至亲之骨做药引,父王砍了自己一根手指,但没用。三哥死时全身溃烂,没有一块好肉。”

      药婆眼睛眯起:“继续。”

      “后来我偷看太医医案,发现那不是天花,是中毒。下毒的人是宫里来的嬷嬷。”朱高燧盯着药婆,“那个嬷嬷姓薛,河北保定人,入宫前是走方郎中的女儿,最擅用毒。”

      空气凝固。

      药婆手颤抖:“你……你说什么?”

      “薛嬷嬷,保定薛家,祖传毒经。”朱高燧一字一顿,“药婆,你本名薛红药,对不对?二十五年前,你女儿被选入宫,不久后‘暴病身亡’。你查了十年,查到女儿是被人毒死的,但凶手是谁,至今不知。”

      绿灯笼掉地碎裂,绿火映得药婆的脸狰狞可怖。

      “你怎么知道这些……”

      “道衍禅师告诉我的。”朱高燧说,“他还说,毒死你女儿的人,就是当年给你女儿送‘安胎药’的太医——那个太医,是齐泰的远房表弟。”

      药婆浑身发抖:“齐泰……齐泰……”

      “你女儿怀了龙种,有人怕她生下皇子,影响太子地位。”朱高燧一字一句,“一尸两命。”

      木屋前死寂。

      良久,药婆抬起头,眼中只剩冰冷:“陈念真,你的第三件事……我接了。”

      她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只木盒,递给朱高燧。

      “这是‘百毒解’,可解天下百毒。拿去给你父王,告诉他……”药婆顿了顿,“北平城里,再不会有朝廷的毒药。”

      朱高燧接过木盒,深深一揖。

      三人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药婆嘶哑的声音:

      “小子,你那三哥的骨头……真的是你三哥的吗?”

      朱高燧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是。”他说,“但砍下手指的,不是父王,是我自己。”

      药婆愣住,忽然笑了,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分不清是哭是笑。

      “好小子……好狠的小子……”

      ---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朱棣看着木盒里的“百毒解”,沉默良久。

      “高燧,”他开口,“你做的很好。”

      少年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但有一件事,”朱棣声音沉下来,“你三哥的骨头……你什么时候藏的?”

      朱高燧低头:“三哥死时,我偷偷留了一截指骨。想着……留个念想。”

      朱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起来吧。”他说,“从今以后,你跟着道衍。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朱高燧退出书房,走到廊下。

      月光如水,照着他尚显稚嫩的脸。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还没开刃的刀,又摸了摸怀里那枚玄铁令牌。

      夜风吹过,他忽然想起药婆最后那句话:

      “好狠的小子。”

      他苦笑了一下。

      狠吗?

      .也许吧。

      在这乱世里,不狠的人……活不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少年整了整衣衫,朝道衍的禅院走去。

      身后,北平城的灯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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