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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客从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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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的早晨,是被急促的马蹄声敲醒的。
三百锦衣卫缇骑如一道黑色洪流涌过正阳门。领头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像两把刀子。此刻他端坐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伏的百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队伍在燕王府前停下。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空荡荡。
蒋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下马走到门前,朗声道:“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奉旨巡查北疆军务,特来拜见燕王殿下!”
门内静悄悄。片刻后,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监探出头:“哟,蒋大人?这么早?王爷还没起呢,您要不……先到偏厅喝杯茶?”
“本官奉的是皇命!”
“知道知道。”老太监赔着笑,“可王爷昨晚批阅公文到三更天……”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蒋瓛身后的锦衣卫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气氛紧绷时,王府侧门开了。一身月白长衫、头戴方巾的朱高燧走了出来,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蒋大人。父王昨夜染了风寒,不便见客。特命学生在此迎接,请大人先到承运殿用茶。”
话虽客气,但“学生”二字咬得很重。
蒋瓛盯着朱高燧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早就听说燕王三公子聪慧过人。不过本官奉的是圣旨,按规矩,该在正殿宣旨。”
“大人说得是。”朱高燧不卑不亢,“但父王卧病在床。要不这样——大人先宣旨,由学生代为接旨,再转呈父王。您看如何?”
“你接?”蒋瓛的笑容冷下来,“三公子,这圣旨……你可接不起。”
“接不起也得接。”朱高燧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王病重,长兄在南京为质,二兄在军中练兵,王府里能主事的,就剩学生了。大人若觉得不够格,那……只能请大人改日再来了。”
软刀子,一刀接一刀。
蒋瓛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可怕得不像话。他强压怒火:“好,那就按三公子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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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运殿里,香已经点上了。蒋瓛走进大殿,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宁王朱权。
“宁王殿下。”蒋瓛躬身,“听闻殿下在北平休养,看来是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好多了。”宁王淡淡地说,“蒋大人请坐。”
蒋瓛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除了宁王和朱高燧,还有闭目捻珠的道衍、抱刀而立的张武、翻着账本的文士。阵容齐整。
他从怀中取出黄绫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重地,关乎社稷……特命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巡查北平、大同、辽东诸镇军务,整饬边防,肃清奸宥……钦此。”
旨意念完,殿内一片寂静。没有跪接,没有谢恩。
“宁王殿下,三公子,你们这是何意?”蒋瓛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蒋大人,”宁王缓缓开口,“这圣旨……有些不合规矩。第一,巡查边军向来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的职责,锦衣卫插手军务,这是第一次。第二……”他顿了顿,看向蒋瓛:“大人带来的那一千水师,伪装成漕帮船队,现在正泊在通州码头。本官很想知道,巡查军务,需要带战船和火炮吗?”
蒋瓛瞳孔骤缩。通州的布局是绝密!
“殿下说笑了。”他强笑道,“哪有什么水师……”
“哦?”道衍睁开眼睛,笑了,“那‘蛟龙号’上的八门火炮,也是护卫用的?”
蒋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朱高燧这时开口了:“蒋大人,学生有个问题。大人此来北平,真正的任务是什么?是巡查军务,还是……另有所图?”
蒋瓛沉默。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蒋瓛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官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透过门窗,可以看见大批锦衣卫已经控制了承运殿周围,刀出鞘,弓上弦。
“本官此来,有三个任务。”蒋瓛慢条斯理地说,“第一,请宁王殿下回京。第二,清查燕王府私藏兵甲、蓄养死士之罪。第三……”他盯着朱高燧:“请三公子跟本官走一趟南京。陛下想见见你这个聪明绝顶的堂弟。”
图穷匕见。
道衍叹了口气:“蒋大人,你这是要动武?”
“本官奉旨行事。若有人抗旨,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张武笑了,笑得杀气腾腾,“就凭你这三百人?”
“三百锦衣卫精锐,足够了。”蒋瓛自信满满,“燕山卫的主力都在城外军营,王府里的护卫。不超过两百。本官算过了,两个时辰内,足够控制整个王府。”
“是吗?”宁王也笑了,“蒋大人,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里是北平。”宁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你看外面。”
蒋瓛走到窗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王府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朵颜三卫的骑兵——他们沉默地列阵,密密麻麻,至少有三千人。更远处,城墙上旗帜招展,弓弩手已经就位。
“朵颜三卫……”蒋瓛的声音干涩,“宁王殿下,你真的要造反?”
“不是造反。”宁王转身,目光如电,“是清君侧。蒋大人,你假传圣旨,意图谋害藩王,该当何罪?”
“你胡说!圣旨是真的!”
“真的?”朱高燧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那这份呢?”
他展开黄绫,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着即革职查办。各地官员见旨,可先斩后奏。钦此。”
蒋瓛如遭雷击:“这……这是假的!”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道衍笑眯眯地说,“蒋大人,要不要比比,看士兵们信你的圣旨,还是信我们的?”
这是死局。蒋瓛带来的三百人,面对三千朵颜铁骑,毫无胜算。
他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快转动。硬拼是死路一条。服软?那就等于承认燕王无罪,自己这趟白来了,回去也是死。
进退两难。
“蒋大人,”朱高燧忽然开口,“学生有个提议。”
“说。”
“你带来的三百人,可以安然离开北平。但你要留下来,在王府‘养病’。等病好了,再回南京复命。”
这是软禁。
蒋瓛怒极反笑:“三公子好算计!本官若留下,就成了你们的人质。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兵——是也不是?”
“大人英明。”
“那本官若是不答应呢?”
朱高燧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殿外传来脚步声。四个士兵押着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蒋瓛的副手,另一个是通州码头的守将。两人身上血迹斑斑。
“你的一千水师,半个时辰前已经被控制了。”张武淡淡地说,“‘蛟龙号’的火炮还没来得及卸下,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蒋大人,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了。”
蒋瓛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盯着朱高燧,忽然颓然坐下:“本官……认栽。”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蒋大人是聪明人。”
“但本官有个条件。”蒋瓛抬起头,“我留下可以,但我的人必须安全离开。还有,我在南京的家人……”
“蒋大人的家人,我们会妥善安置。”宁王承诺,“三个月内,一定把他们安全接到北平。”
这是空头支票,但蒋瓛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成交。”
协议达成。士兵押着蒋瓛离开后,殿内只剩下自己人。
张武第一个开口:“王爷,接下来怎么办?蒋瓛被扣的消息,最多五天就会传到南京。”
“五天够了。”朱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他竟然一直在后面听着。
朱棣走出来,脸色红润,哪有什么病容:“五天时间,足够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整合朵颜三卫和燕山卫;第二,联络其他藩王;第三……”他看向朱高燧:“高燧,你去找药婆,把‘百日咳’给蒋瓛用上。记住,剂量要控制好。”
“是。”
“还有,”朱棣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做得不错。但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蒋瓛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儿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朱棣摇头,“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蒋瓛,永绝后患。对吗?”
朱高燧没说话,默认了。
“因为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有用。”朱棣看向南方,目光深邃,“蒋瓛是建文帝的心腹,知道太多秘密。留着他,关键时候能换很多东西。而且……他活着,南京那边就会一直抱有幻想,不会立刻狗急跳墙。”
道衍补充道:“战争需要时间准备。王爷需要时间练兵、筹粮、造兵器。蒋瓛就是我们争取时间的筹码。”
朱高燧懂了。这不是心软,是更深的算计。“儿臣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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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京皇宫。
建文帝站在奉天殿的屋檐下,看着北方天空的阴云,心里莫名地不安。
“陛下,起风了,回殿吧。”太监小声提醒。
建文帝没动。“你说,”他忽然问,“四叔现在在干什么?”
太监不敢接话。
“朕昨晚做了个梦。”建文帝自顾自地说,“梦见小时候,四叔带朕去骑马。朕摔了下来,四叔接住了朕,自己的胳膊却摔断了。醒来后,朕一直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这样的?”
“报——”一个锦衣卫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北平六百里加急!蒋指挥使……被燕王扣下了!”
建文帝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栏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传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燕王朱棣,抗旨不遵,扣押钦差,意图谋反。着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命魏国公徐辉祖为征北大将军,率军二十万,北伐平叛!”
“陛下圣明!”
圣旨传下,整个南京城动了起来。
而在北平,朱棣也收到了密报。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对身边的道衍说:“禅师,火,终于烧起来了。”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把火会烧掉腐朽的,留下新生的。王爷,准备吧——靖难之役,开始了。”
城楼下,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朱高燧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手中的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远方,雷声滚滚。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