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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路   第九章 ...

  •   第九章山路

      他们在乌镇待了两天,程幼蘅的烧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她站起来的时候腿会发抖,走几步就要喘气,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能倒。

      沈昭宁本想多待几天,等她身体好一些再走,但乌镇的情况也不安稳了。日本兵的巡逻越来越频繁,镇上开始有人失踪——据说是被当作“可疑分子”抓走了。药铺的老头子悄悄告诉他:“先生,你们还是快走吧。这里待不得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不走水路,改走山路。从乌镇往西,翻过天目山,进入皖南。他的学生陈仲明在那边组织游击队,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程幼蘅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喝药。听了他的话,她放下药碗,沉默了一会儿。

      “天目山……要走多久?”

      “大概十来天。看路况。”

      “我的腿……”

      “我背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衣服皱巴巴的,袖口还有被药汁烫出来的洞。他看起来像一个逃难的流浪汉,完全不像两年前那个站在中央大学讲台上的年轻教授。

      但她的眼睛亮了。

      “你背得动吗?”她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试试看。”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淡淡的、像冬天的日头一样的笑,而是一种有温度的、有颜色的、像春天的花一样的笑。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笑,看得有些呆了。

      “看什么?”她别过脸去。

      “看你。”他说。

      她的耳根红了。

      十二月底,天目山已经入了冬。

      山里的冬天比平原上冷得多。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路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沙沙的,和金陵女大梧桐道上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里的落叶不是金黄色的,而是灰褐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沈昭宁背着她走在山路上。

      他的皮鞋早就磨破了,在乌镇的时候买了一双草鞋,草鞋磨脚,走了一天脚后跟就磨出了血泡。他把布条缠在脚上,继续走。他的肩膀被她的身体压得生疼,走一段就要换一下姿势,但她每次都在他换姿势的时候收紧手臂,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没有掉下去。

      “昭宁。”她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闷闷的。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被你发现了。”

      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很凉。山里的风太大了,她的脸被吹得冰凉,贴在他背上的时候,像一块冰。

      “你把脸藏好,”他说,“别吹风。”

      “已经藏好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嗡嗡的,像蜜蜂在飞。“你的背很暖和。”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是在乱石和灌木丛中踩出来的一条小径。沈昭宁一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树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草鞋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都稳住了。

      “你放我下来吧,”她说,“我可以自己走一段。”

      “不行。”

      “你的腿在抖。”

      “没有。”

      “我看到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好吧,有一点抖。但没关系。”

      “沈昭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们两个都走不出去。”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站着,自己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判断是对的——他的腿确实在抖,抖得厉害,膝盖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又酸又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糖——就是他在乌镇给她的那块,她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还用糖纸包着,揣在口袋里。

      “你吃。”她说,“你比我更需要。”

      “这是给你的——”

      “你吃。”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吃我就不走了。”

      他接过糖,放进嘴里。糖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的,甜得发腻。但那种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全身,像一股暖流,流进了四肢百骸。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弯下腰。“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昭宁。”

      “嗯。”

      “你以前背过人吗?”

      “没有。”

      “第一次?”

      “第一次。”

      “那我很荣幸。”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一种轻松的、俏皮的、像小女儿一样的语气。

      “你呢?”他问,“你是第一次被人背吗?”

      “不是。”她说,“小时候我爹背过我。在西湖边上,看荷花。那时候我还小,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有绸缎的气味——他在绸缎庄里待了一天,衣服上全是丝绸的味道,滑溜溜的,好闻极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他就没有背过我了。他开始赌钱,输了就喝酒,喝了酒就发脾气。我再也没有趴在他背上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山路两边的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哗啦啦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金色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像梧桐道上秋天的落叶。

      “昭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金陵女大的时候一直躲你吗?”

      “你说过了,因为婚约。”

      “那是原因之一。”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他的肩膀,“你是沈家的少爷,留过洋,有学问,有前途。我是什么?一个欠了债的破落户的女儿,一个被订了亲的女人。我读的那些书,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

      “程幼蘅。”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她的脸贴在他背上,他只能看到一个侧脸,但他还是看着,很认真地看着。“你在剑桥待过吗?”

      “……没有。”

      “你知道剑桥的康河里有没有梧桐树?”

      “……不知道。”

      “没有。”他说,“康河两岸种的是柳树。英国的柳树和中国的不一样,垂下来的枝条很细很软,像一个人的手指划过水面。我每次走过康河边,都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带你来看就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回国了,在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上看见你。你穿着一件淡蓝旗袍,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里走出来。梧桐叶落了你一身,你也不拂,就那么踩着落叶走过去,沙沙沙沙的。”

      “我当时想,康河的柳树算什么。全世界的柳树加在一起,都不如你脚下的一片梧桐叶好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感觉到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衣领上,渗进去,烫烫的。

      “沈昭宁,”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傻子。”

      “我知道。”他说,“但我是你的傻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紧得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绕着他,再也不松开。

      他们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容身。沈昭宁捡了一些干树枝,在山洞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洞壁,石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火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他把大衣铺在地上,让她坐在上面,又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他从包里拿出干粮——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和一小袋咸菜——在火上烤了烤,掰碎了递给她。

      她接过饼,慢慢地嚼着。饼很硬,她的牙齿不太好——在周家的时候被打掉了一颗——嚼起来有些费劲,但她没有抱怨,一点一点地啃,像一只小动物。

      “你的牙……”他看着她。

      “掉了一颗。”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不影响吃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饼掰成更小的碎块,递给她。

      “你不用这样,”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接过碎块,放进嘴里。

      吃完东西,他往火里添了一些树枝,火苗蹿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山洞里暖和一些了,但洞口吹进来的风还是很冷,带着山里夜晚特有的湿气。

      “你睡吧,”他说,“我守夜。”

      “你不睡?”

      “我白天可以在路上睡。你身体不好,你得好好休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躺下来,蜷缩在大衣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闭上眼睛,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看着坐在火堆旁边的他。

      “怎么了?睡不着?”

      “昭宁,”她说,“你唱个歌吧。”

      “唱歌?”他愣了一下,“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一个。什么都行。”

      他想了想,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一首歌。那首歌词他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调子和几句词。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调子也跑了好几个,但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他的歌声在石壁间回荡。

      “小宝宝,睡梦中,微微露出笑容……”

      程幼蘅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有了一点点笑意。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消瘦的面容和紧闭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出两把小扇子的影子。

      他唱完了,山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火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她的左眼下面还有那块淤痕,左耳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他在乌镇买的,小心翼翼地给她缠上的。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她的头发很短,乱糟糟的,有几缕搭在额前,被火光映成暖褐色。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像一片叶子。她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把头往他的手心里靠了靠。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幼蘅,”他轻声说,“我们会到的。皖南,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们就不走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的书,把你在周家丢掉的那些书都买回来。你可以在窗前看书,看一整天,没有人打扰你。”

      她当然听不见。她在睡梦中,也许正走在一条梧桐道上,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她踩在上面,沙沙沙沙。

      他收回手,往火里又添了一些树枝。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毛巾、梧桐叶、明信片、信。他把那沓信拿在手里,翻了翻。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每一封都是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写的,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然后又捡回来,展平,重新抄写一遍。

      他把信放回去,拿起那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完全枯了,脆得像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从南京带到杭州,从杭州带到这条山路上。

      叶子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民国二十一年秋,金陵女大,梧桐道。遇一人。”

      他没有写“其叶蓁蓁”那半句。那半句在他心里,不用写。

      他把东西收好,重新包起来,揣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火渐渐小了,山洞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外面的一小片天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像是谁在天幕上钉了几颗钉子。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不知道皖南那边是什么情况,不知道他母亲在南京怎么样了,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他身边。她睡着了,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她在他身边,活着的,温暖的,会笑会哭会叫他“昭宁”的。

      这就够了。

      他把大衣的一角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

      山洞外面,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吹着笛子。那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他在那首曲子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她正看着他。

      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右眼睁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火光已经灭了,山洞里灰蒙蒙的,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晨光。

      “你醒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她说,但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你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的胡子。”她说,“长出来了。”

      他摸了摸下巴,确实长出了胡茬,硬硬的,扎手。

      “难看吗?”

      “不难看。”她想了想,“就是不太像教授了。”

      “像什么?”

      “像一个……逃难的人。”

      “那你呢?”他问,“你像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像一个被人从牢里救出来的犯人。”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是很短,乱糟糟的,但比前几天干净了一些——昨天在山涧边洗过的。

      “那我们很配。”他说,“一个逃难的,一个越狱的。”

      她笑了,笑出了声。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像水滴落进深潭,像很多年前她在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上踩过落叶时的沙沙声。

      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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