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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河   第八章 ...

  •   第八章运河

      船在黑暗中行了大约两个时辰,程幼蘅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体温微微升高,沈昭宁以为她是睡着了体温自然上升,没有太在意。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她的手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幼蘅?”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了听,只听到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她皮肤下面烧着,烧得她的脸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幼蘅!”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大了一些。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那只右眼里满是迷茫,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昭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好热……”

      “你在发烧。”他把毯子掀开一些,让她透透气。船舱里本来就很闷,加上她的体温升高,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你忍一忍,天亮了我们找大夫。”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冷的发抖,是烧得发抖——身体在高温下不由自主地颤栗,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昭宁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用毯子把她裹好。他知道发烧的人不该捂得太厚,但船舱里太冷了,他怕她烧没退又着了凉。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不是医生,他什么都不会。他只会握她的手,给她盖被子,在她耳边说一些“忍一忍”“没事的”之类的话。这些话苍白得像纸,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程幼蘅烧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脸色从潮红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像快要枯萎的花。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

      “不要……不要打了……”

      沈昭宁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不打了……我听话……你别打我……”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

      “幼蘅,是我。我是昭宁。没有人打你了。你安全了。”

      她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开始说。这一次说的是别的。

      “梧桐……梧桐叶落尽了……你别再写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写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写了很多信,都没有寄出去。都锁在抽屉里。你要不要看?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给你看。”

      她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她的脑子里大概混成了一团——周家的拳头、金陵的梧桐、沈昭宁站在雨夜里的脸、父亲被撕碎的照片——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昭宁……”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比之前的胡话清晰一些。“昭宁,你别来……你别来,他会打你……”

      “没有人能打我。”他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的嘴唇都在发麻。“没有人能打我,也没有人能打你。我保证。”

      她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但体温还是没有降,摸上去仍然烫手。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问一个路过的船工:“船上有没有大夫?”

      船工摇了摇头。“这条船上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天亮才能到。”

      “有没有药?退烧的药?”

      “有也不多了。”船工看了他一眼,“你那位是……”

      “我太太。她病了。”

      船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是我自己留的奎宁,本来是防疟疾的。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先给她试试。”

      沈昭宁接过纸包,千恩万谢。他回到船舱,把程幼蘅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幼蘅,吃药。”他把药片掰成小块,送到她嘴边。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片放进去,她又闭上了嘴。但很快她就开始干呕,药片被吐了出来,落在他手心里,已经化了一半。

      “幼蘅,你得吃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不吃药好不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咽下去了,但呛得直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她靠在他身上,咳嗽渐渐停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药效没有那么快,她的体温还是很高,但至少不再说胡话了。她安静地闭着眼睛,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沈昭宁抱着她,一夜没有合眼。

      船舱外面,运河的水无声地流着。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船在雾中缓缓前行,像一个盲人在黑暗中摸索。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还是烫,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幼蘅,”他轻声说,“你要撑住。我们还没到呢。”

      她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缠着他的手指,松松的,像一片叶子挂在一根树枝上,风一吹就会掉。但此刻,它还在那里。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撑住。我们都撑住。

      天亮的时候,船在一个小镇的码头靠了岸。

      沈昭宁抱着程幼蘅下了船。她的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小镇叫乌镇,是运河边上一个普通的水乡小镇。白墙黑瓦,石桥流水,和杭州、嘉兴一带的其他小镇没什么两样。但此刻,镇上的气氛不太对——街上的人很少,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在码头附近巡逻。

      沈昭宁抱着她,找到一个开门的药铺。药铺的老板是个老头子,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先生,我太太病了,您给看看。”

      老头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人,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搭了搭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受了风寒,加上旧伤未愈,身体太虚了。”老头子摇了摇头,“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

      “杭州。”

      “杭州?”老头子的脸色变了一下,“杭州那边……日本人的飞机不是常来吗?”

      “是。”沈昭宁不想多说,“老先生,您给开几服药吧。”

      老头子点点头,转身去柜台上抓药。他一边抓一边念叨:“现在的世道,活着就不容易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东跑西跑的,身体都搞垮了……”

      沈昭宁站在柜台旁边,一只手扶着程幼蘅,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站着的时候腿还在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纸。

      老头子抓好了药,包成几包,递给他。“三天的药,一天两次,水煎服。她这个身体,得好生养着,不能再折腾了。”

      “谢谢老先生。”沈昭宁接过药,付了钱,又抱起程幼蘅,走出了药铺。

      他刚走出药铺的门,就看见街上多了一些人。不是普通的人——是日本兵。

      一队日本兵从镇子的东头开过来,大约有十几个,领头的骑着一匹马,后面跟着步兵,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镇上的居民看见他们,纷纷躲进屋里,关上门窗。刚才还在街上走动的几个人,转眼间就消失了。整条街像被抽干了水的水渠,干涸得只剩下石头和灰尘。

      沈昭宁站在药铺门口,抱着程幼蘅,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日本兵越来越近。他能听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像钟表的秒针在走。他的心也随着那个节奏跳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响,响得他怀疑整条街都能听见。

      “站住!”一个声音用日语喊道。

      沈昭宁站住了。

      一个日本兵跑过来,端着刺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说:“证件。”

      沈昭宁一只手抱着程幼蘅,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证件。日本兵接过去,翻了翻,递给旁边一个穿军官制服的人。

      那个军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昭宁。他大约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一个军人,倒像一个学校里的□□。

      “中央大学的教授?”军官用中文问,口音比那个士兵标准得多。

      “是。”

      “南京来的?”

      “是。”

      军官的目光移到他怀里的人身上。“她是谁?”

      “我妻子。”

      “她的证件呢?”

      “出门急,没有带。她身体不好,我们是要去湖州看病的。”

      军官没有说话,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程幼蘅。她靠在沈昭宁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有汗珠。她左眼下面的淤痕虽然已经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得出来。

      “你妻子……受伤了?”军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淤痕上。

      “摔的。”沈昭宁说,声音很平稳,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军官伸出手,捏住程幼蘅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光线下仔细看。程幼蘅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她的右眼看着军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昭宁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伤口里,血又渗了出来。

      军官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程幼蘅,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中国人,”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有时候真的很蠢。”

      沈昭宁没有说话。

      “走吧。”军官挥了挥手,把证件还给他。“看好你的妻子。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乱跑不是好事。”

      沈昭宁接过证件,鞠了一躬,抱着程幼蘅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定,像是在散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速度,不敢做任何会引起怀疑的事。

      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确定日本兵看不见了,才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刚才很镇定。”程幼蘅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微弱但清晰。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那只右眼看着他。

      “装的。”他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保护不了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保护过我。你是第一个。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他把她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又硬又糙,像一把枯草。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保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又睡着了。

      他们在乌镇待了两天。

      沈昭宁找了一间民房住下,每天给程幼蘅煎药、喂药、擦身体、换衣服。他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在沈家的时候,生病了有佣人,有大夫,他只需要躺在床上休息就行了。但现在他什么都要自己做。煎药的时候火候掌握不好,药煎糊了两次,苦得程幼蘅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第三次他学聪明了,守在炉子旁边一步不离,看着药汤从浑浊变成清亮,从清亮变成深褐色,才小心翼翼地倒出来,吹凉了端给她。

      “苦。”她皱着眉头说。

      “良药苦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直揣在口袋里,糖纸都皱了。他剥开糖纸,把糖递给她。“吃完药吃这个。”

      她接过糖,放进嘴里,含着糖看着他。她的右眼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沈昭宁,”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药的?”

      “昨天。”他说,“煎糊了两锅。”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比她在周家那三年里所有的表情加起来都好看。

      “你以前在沈家,大概连厨房都没有进过吧?”

      “没有。”他老实地说,“我以前连水都不会烧。在剑桥的时候,都是去食堂吃饭。”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看自己被药汁染黑的手指,看了看袖口上被火烧出来的几个洞,笑了一下,“现在什么都会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

      “昭宁,”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后悔……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不后悔。”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他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来。”

      她把他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你来了就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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