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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翻墙   第七章 ...

  •   第七章翻墙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沈昭宁到了杭州。

      他站在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来往行人的证件。他的证件是齐全的——中央大学的教授证、南京市政府的身份证明、还有钱先生给他的那封介绍信。士兵翻了翻,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杭州城比他想象中安静。不是那种祥和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死寂的安静。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还在营业的,也半掩着门,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脚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沈昭宁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户人家腾出了两间空房,摆上几张床,收留过路的旅客。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瘦瘦的,脸上总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先生从南京来?”陈老板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问。

      “是。”

      “南京……现在怎么样了?”

      沈昭宁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进去。后来的事,不知道。”

      陈老板叹了口气,把水杯推过来。“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国家,打成这个样子。”

      “老板,”沈昭宁喝了一口水,“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

      “周子衡。周家的大少爷。”

      陈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先生,你打听周家做什么?”

      “我找周家的人。周子衡的太太。”

      “周太太?”陈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的可是程家那个小姐?”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认识她?”

      “不认识。”陈老板摇了摇头,“但杭州城里谁不知道周家的事?周子衡前头那个太太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这个……唉,也是个苦命人。”

      “她怎么了?”

      陈老板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先生,你是外人,我不该多嘴。但看你是个读书人,我就跟你说几句——周家那个少奶奶,日子不好过。周子衡打她,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个月,她被送进了广济医院,说是摔了一跤,摔断了肋骨。但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摔的。”

      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水杯。

      “她现在在哪里?”

      “听说出院了,被周子衡接回了家。”陈老板看了他一眼,“先生,你跟周家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沈昭宁站起来,“谢谢你,老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床板很硬,硌得他屁股疼。他没有在意,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她在医院里躺过。肋骨断了。左耳听不见了。现在被关在周家。

      他必须找到她。但怎么找?

      周家的宅子他听说过,在西湖边上,是一栋大花园洋房,围墙很高,门口有人把守。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拜访——周子衡见过他,知道他是谁。如果他出现在周家门口,不但见不到程幼蘅,反而会给她招来更大的麻烦。

      他必须偷偷地进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沈家的三少爷,剑桥的硕士,中央大学的教授。他这辈子翻过的最高的一道“墙”,大概是剑桥图书馆的围栏——那还是为了在闭馆之后继续看书。翻别人家的院墙去救人,这种事他只在小说话本里读过。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他白天在周家宅子周围转悠,观察地形。周家的宅子占地不小,前面是主楼,后面有一排矮房子,原来是给下人住的,后来改成了仓库。围墙很高,大概有两米五,墙头嵌着碎玻璃。正门有门房,日夜有人守着。侧面有一条小巷,通往后院的一扇小门。小门是铁制的,从里面锁着,但旁边的围墙比正面的矮一些,大概两米出头。

      他决定从侧面翻进去。

      三天的时间里,他还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程幼蘅被关在后院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这个消息是一个在周家帮佣的老妈子透露的。沈昭宁在周家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坐了三天,跟茶馆的老板混熟了,老板认识周家的一个老妈子,七拐八拐地搭上了话。老妈子说,少奶奶被关在后院,门上了锁,谁也不让见。周子衡说她“生病了”,需要静养。但老妈子偷偷从窗户缝里看过一眼——少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沈昭宁听完这些,回到旅馆,一夜没有睡。

      第三天夜里,他动了手。

      那是十二月十八日,农历十一月十六,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西湖上空,把整个杭州城照得亮堂堂的。月光对他不利——太亮了,容易被发现。但他等不了了。每多等一天,她就在那间屋子里多关一天。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匕首别在腰间,布包贴身放着,翻过了旅馆的院墙,沿着小巷往周家走。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不停地搓着,搓到发热。

      到了周家侧面那条小巷里,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围墙。墙头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牙齿。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手指够到了墙头,但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掌心。一阵剧痛从手掌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墙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他忍住疼,用另一只手撑住墙头,翻身骑在了墙头上。

      碎玻璃扎进了他的大腿,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不敢出声。他低头看了看院子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后院的路灯没有开,只有远处主楼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翻过墙头,跳进了院子里。落地的时候脚底一阵刺痛——他的脚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他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沿着白天观察好的路线,往后面的矮房子走。

      后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捂着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但没有用。

      他找到了那间屋子。最里面的一间,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新锁,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里面有了动静。轻微的、窸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然后,窗户里面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

      他走到窗前,透过铁栏杆往里看。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头发剪得很短,乱糟糟的,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

      “幼蘅。”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沈昭宁几乎认不出她。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左眼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还没有完全消退。左耳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脏了,泛着灰黄色。嘴唇干裂,起了皮,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但那双眼睛——右眼——还是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清亮的、深邃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那双眼睛看见他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里涌出了泪光。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昭……宁。”

      她叫他昭宁。不是沈先生,不是沈昭宁,是昭宁。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我。”他把脸贴在铁栏杆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我,幼蘅。我来带你走。”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扶着墙。他看见她的腿在发抖,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左腿几乎是在拖着走。她走到窗前,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指尖有薄薄的茧,划过他的颧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上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你的手……”

      “被门夹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把手缩了回去。“他说怕我跑了,在门上加了锁,我推门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外面撞了一下。”

      沈昭宁闭了一下眼睛。

      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冷静,需要把她从这里带出去。

      “我来带你走。”他说,声音稳住了。“你能走吗?”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腿也伤了?”他的声音又抖了。

      “不碍事。”她说,“能走。”

      “你——”

      “我说能走就能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倔强。“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翻墙?”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墙头有碎玻璃——”

      “我知道。”他摊开手掌,让她看掌心上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看着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看那道伤口。她的手指很凉,但贴在他皮肤上的地方,却有一种灼热的温度。

      “你疯了。”她轻声说。

      “也许。”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涩。“但我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你带我走不掉的。”她说,“周家在杭州到处都是人,你走不出这个城。”

      “我不走杭州。”他说,“我们从水路走,到嘉兴,转湖州,然后去安徽。我有一个学生在皖南,那里有游击队,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你都想好了?”

      “想了两年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温度,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两年了,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好。”她说,“我跟你走。”

      他拿出匕首,开始撬门上的锁。他不是贼,撬锁的技术很差,匕首在锁孔里捅了半天,锁纹丝不动。他的额头冒出了汗,手开始发抖,匕首在锁孔里打滑,划破了他的手指。

      “你让开。”她说。

      他退后一步。她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根铁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她把铁丝伸进锁孔里,转了几下,拨弄了几下,然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沈昭宁看着那根铁丝,又看了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周家待了三年,总得学会点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

      屋子里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像是腐朽的味道。他走进去,看见那张窄窄的床,床上的被褥很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有一个药碗,里面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墙角有一个脸盆,盆里的水已经浑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走吧。”她说,拄着一根拐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根木棍,上面缠着布条。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根羽毛,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什么东西。他记得两年前在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上,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身形虽然清瘦,但骨架匀称,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柔中带刚的体态。现在她蜷缩在他怀里,肋骨硌着他的手臂,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

      “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他说,声音有些哑。“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有再说话。

      他抱着她走出屋子,穿过院子,走到墙根下。墙有两米多高,他一个人翻过来已经不容易,现在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你放我下来。”她说,“我可以自己翻。”

      “不行。”

      “沈昭宁——”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抬头看了看墙头,“你抱紧我。”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臂很细,环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像一根细细的藤蔓。

      他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攀住墙头。掌心的伤口被墙头的碎玻璃再次割开,血又涌了出来,滑腻腻的,让他几乎抓不住。他咬紧牙关,把身体往上撑,脚尖蹬着墙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翻上墙头的时候,大腿又被碎玻璃扎了一下。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他把先她送过墙头,让她骑在墙上,然后自己翻过去,再把她接住,从墙上抱下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底一阵剧痛,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没有让她摔着。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有些急。

      “皮外伤,不碍事。”

      巷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是他事先雇好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拉开了车篷。

      沈昭宁把她放进车里,自己坐进去,关上车篷。

      “走。”他对车夫说。

      车夫拉起车,沿着小巷,消失在杭州城的夜色里。

      黄包车在杭州的街道上穿行。夜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程幼蘅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疼,或者两者都有。

      他解开大衣,把她裹进去。

      “冷吗?”

      “不冷。”

      “疼吗?”

      她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发现她的睫毛在颤动,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她在忍。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能忍。忍贫困,忍屈辱,忍着一个暴虐的丈夫,忍着断掉的肋骨和听不见的耳朵。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忍,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没有土,没有水,却还要拼命地绿。

      “幼蘅,”他把嘴唇贴在她耳边说,“你以后不用再忍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进他的大衣领子里。

      那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哭。第一次是在那个雨夜,她站在窗前,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第二次是现在。

      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短,短得像一把枯草,蹭着他的皮肤,有些扎人。他记得以前在金陵女大,她的头发又黑又长,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

      “你的头发……”他说。

      “剪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他自己剪的。说我留长头发是为了勾引男人。”

      沈昭宁没有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紧到她的肋骨大概又在疼了,但她没有吭声。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罩在他们身上。

      她在他怀里慢慢地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均匀的、绵长的,像是睡着了。他把大衣又拢紧了一些,低头看她的脸。月光从车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左眼下面那块青紫色的淤痕,照出左耳上那圈脏兮兮的纱布,照出她干裂的嘴唇和消瘦的下颌。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额头很凉,但贴了一会儿之后,就暖了。

      “幼蘅,”他在心里说,“我们回家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远处,西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车夫拉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朝着运河的方向走去。运河上有一班夜航船,开往嘉兴。船票他昨天就买好了,两张,三等舱,在甲板下面,闷一些,但安全。

      到了码头,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是……运河?”

      “嗯。我们坐船走。”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抱着她走上跳板,进了船舱。三等舱在甲板下面,空间很小,只有几个铺位,空气有些闷,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把她放在一个靠角落的铺位上,用毯子把她裹好,然后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

      船开了。运河的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两岸的灯火稀稀落落,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昭宁。”她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听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船舱里很暗,只有甲板上透下来的一点微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左脸隐在阴影里,那只失聪的左耳、那只视力受损的左眼,都藏在暗处,让她看起来像是完好无损的——像是两年前那个站在梧桐道上的女子。

      “因为我爱你。”他说。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在信纸上写了无数遍,但亲口说出来,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能摸到她手心里粗糙的茧——那是做粗活磨出来的。周家的大少奶奶,手上居然有茧。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就到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发抖。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她,怕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船舱外面,运河的水无声地流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谁撕碎了一封信。

      沈昭宁靠在舱壁上,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破碎的月光。

      他的手很疼,脚很疼,大腿也很疼。他的母亲在南京城里生死不明,他的国家正在被战火吞噬,他的前路一片渺茫,不知道明天会遭遇什么。

      但他的手心里,握着一个人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久了,就暖了。

      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温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船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两岸的树影幢幢,像一排沉默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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