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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信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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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信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南京城的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最后还是输了。上海沦陷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街上的报童喊着“号外号外”,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人们围上去抢报纸,看完之后脸色铁青,默默地散开,各自回家收拾东西。
中央大学已经开始准备内迁了。先是图书、仪器、珍贵的文献资料,一箱一箱地装上船,逆流而上运往重庆。然后是教职工的家属,一批一批地撤离。最后是学生和教师——学校决定迁到重庆,再转到成都,在后方继续办学。
沈昭宁的名字在内迁名单上。他是副教授,有资历,有学问,到了后方照样能教书。系主任钱宾四先生亲自找他谈话,说:“昭宁,你是系里最年轻的副教授,学校需要你。收拾收拾,跟大家一起走吧。”
沈昭宁说:“钱先生,我再考虑考虑。”
钱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是过来人,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事。
沈昭宁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最深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一片夹在笔记本里的梧桐叶,一张金陵女大校园的明信片,和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把那沓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写于民国二十三年冬天,程幼蘅刚嫁入周家不久。信上写的是:
“幼蘅,我知道你已经嫁了。但我还是要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第二封写于民国二十四年春天。他辗转打听到她在周家的状况——不怎么出门,不太爱说话,周子衡对她“还好”。他在信上写:
“我打听不到更多消息。周家口风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但愿你真的还好。但愿。”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周家的地址他当然知道,但他不敢寄。他怕信落到周子衡手里,给她招来更多的麻烦。
他只能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折好,装进信封,锁进抽屉里。
抽屉里锁着的不是信,是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他把信放回去,拿出那张明信片。金陵女大校园的照片,梧桐道,满地金黄。背面是她清秀的笔迹:
“梧桐叶落尽了。你别再写了。”
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洇开了几个字。他对着光看,依稀能辨出“君”字和“忘”字。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写的是这首。但那块洇开的痕迹,到底是“勿忘”还是“遗忘”,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两者兼有。她让他忘记她,但她自己忘不了。那滴泪就是证明。
他把明信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中央大学校园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隐约的炮声,从东边传来,沉闷的、遥远的,像一个人在心口上捶了一拳。
南京已经不安全了。日本人的飞机时不时来轰炸,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人们像蚂蚁一样涌进防空洞。街上到处是难民,从上海方向涌来的,从苏州方向涌来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应该走的。跟着学校去重庆,去成都,去后方继续教书、做学问、写他的历史著作。那是他应该做的事,是他读了二十年书、留了几年洋之后应该做的事。
但他走不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有做完。有一个人,他还放不下。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沈昭宁在中央大学的收发室里看到一封信。
那封信很旧了,皱巴巴的,信封上盖满了邮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收件人的名字是“沈昭宁”,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寄件人的名字是“林淑仪”,地址是“杭州”。
沈昭宁的手抖了一下。
他拆开信,在收发室昏黄的灯光下读了起来。
“沈先生: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您手上。但我必须写。
幼蘅出事了。
周子衡在淞沪会战中受了伤,被送回杭州。他在医院里脾气暴躁,摔东西、打人,没有人敢靠近他。幼蘅去照顾他,他不领情,反而怪她克夫,说娶了她之后生意一路走下坡,现在连命都差点丢了。
上个月,他又动手了。这一次很重,幼蘅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耳听不见了。
她的母亲去找周家理论,被赶了出来。周家的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程家管不着。
幼蘅现在躺在医院里,身边没有人照顾。她的母亲急得病倒了,我一个外人也帮不上什么忙。沈先生,我知道我不该写这封信给您,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南京已经不安全了,但如果您能看到这封信,如果您还……”
信到这里就断了。不是结束,是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也许是林淑仪犹豫了,也许是信在途中被损毁了。那半截话悬在纸上,像一个人说了半句就咽回去的话,让人心里堵得慌。
沈昭宁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只有几个词在眼前跳动——肋骨断了两根、左耳听不见了、躺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
第二遍,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信纸哗啦啦地响。他把信放在桌上,用双手压住,深吸了一口气,再看第三遍。
第三遍,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揣进口袋里。
他走出收发室,站在校园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梧桐树干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伸向天空。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路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些。
然后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系主任钱宾四先生。
“钱先生,我要请个假。”
钱先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昭宁,你怎么还在这里?学校后天就要走了,你——”
“我不走了。”沈昭宁说。
钱先生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有事要去一趟杭州。学校那边,我……”
“杭州?”钱先生皱起了眉头,“昭宁,你知道现在杭州是什么情况吗?日本人虽然没有打进去,但已经在周边了。你去杭州,等于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钱先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昭宁,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之一。你年轻,有才学,有前途。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应该去后方,去——”
“钱先生。”沈昭宁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一个人,我需要去救她。”
钱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可怕的笃定。他教了几十年的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这种眼神,他只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意味着这个学生已经做出了不可动摇的决定。
“什么人?”钱先生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
钱先生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中央大学的印章。
“这是一封介绍信。”他把纸递过来,“皖南那边有我们学校的几个学生在组织游击队,领头的是你的学生陈仲明。如果你到了那边,可以去找他。”
沈昭宁接过介绍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钱先生。”
“谢什么。”钱先生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声音有些哑。“去吧。活着回来。”
沈昭宁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钱先生在身后说了一句:“昭宁,你跟你父亲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他继续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水壶,一把匕首,还有那个锁着信的抽屉里的所有东西。他把毛巾、梧桐叶、明信片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都装进一个布包里,贴身放着。
收拾完之后,他去找了母亲。
沈太太住在沈公馆的西厢房里,正在指挥佣人打包行李。沈家也要走了——往重庆撤,车票已经买好了,后天出发。
“妈。”沈昭宁站在门口。
沈太太转过身,看见他的行李,脸色变了。
“昭宁,你这是——”
“妈,我不跟你们走了。”
沈太太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你说什么?”
“我有事要去一趟杭州。”
“杭州?”沈太太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去杭州做什么?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你——”
“妈。”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沈太太的手很凉,微微发抖,指甲上还沾着刚才收拾东西时的灰尘。“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一次,您让我去吧。”
沈太太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是为了那个姑娘?”她哽咽着说,“我听说过的……你在金陵女大……那个姓程的姑娘……”
沈昭宁没有否认。
“她已经嫁人了!”沈太太哭着说,“你为了一个嫁了人的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她嫁的那个人,打她。打断了她的肋骨,打聋了她的耳朵。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没有人管她。”
沈太太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她熟悉的、沈家男人特有的固执。她的丈夫当年为了娶她,在岳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她的儿子现在为了另一个女人,要走进战火里。
她忽然觉得,沈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平时温文尔雅,像一潭静水,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变成一条河,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沙漠,都要往前流。
“你去吧。”沈太太擦了擦眼泪,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跟你爹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昭宁把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上的温度和颤抖。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活着回来。把你那个姑娘也带回来。”
他站起来,吻了吻母亲的额头,转身走出了沈公馆。
身后,沈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喊他回来,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旁边的佣人小声问:“太太,三少爷他……”
“让他去吧。”沈太太转过身,走进屋里,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送走儿子的母亲。“他是沈家的男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沈昭宁离开了南京。
他走的那天,南京城上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走过,脸上都是惶惶不安的神色。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第二天,日本军队攻破了南京的防线。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第三天,南京大屠杀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没有赶上那班去重庆的火车。她留在了南京城里,和几十万没能撤离的市民一起,经历了那场持续六周的人间地狱。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前走。往杭州走。往她的方向走。
从南京到杭州,三百多公里。放在平时,坐火车不过半天的路程。但现在不是平时。沪杭一线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铁路时断时续,难民潮水般涌向南方。沈昭宁先是坐了一段火车,火车开到半路停了,说是前面的铁轨被炸断了。他下了车,跟着一群难民步行往南走。
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小镇上,他找到了一条船。船夫要价很高,他把身上大半的钱都给了,换了一个舱位。船沿着运河往南走,速度很慢,但至少不用走路了。
运河两岸的风景在冬天显得格外萧瑟。枯黄的芦苇,光秃秃的柳树,偶尔有一两间被炸毁的房屋,墙壁上留着弹孔和火烧的痕迹。难民们在岸边走,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地往南挪。
沈昭宁坐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在剑桥读书时,一位教授在课堂上说:“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未来。”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现在他站在中国的土地上,看着自己的国家被战火吞噬,看着自己的同胞流离失所,他忽然觉得——历史不是镜子。镜子是冷的,是旁观者的视角。历史是火,是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烧一遍的火。
他在这片火里,要去找一个人。
船走了三天,到了宜兴。沈昭宁下了船,继续往南走。他的皮鞋已经磨破了,脚上起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他用布条把脚缠好,继续走。
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老人看见他,问:“先生,你是从南京来的?”
“是。”
“南京怎么样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日本人还没打进去。”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小脸贴在老人的棉袄上,睡得正香。
沈昭宁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母亲,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忘了问她,她年轻时候是不是也有过什么放不下的人。他忘了说很多话,很多应该说的话。
他站在路边,对着老人和孩子鞠了一躬,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四十里山路,翻过了一座山,又走了二十里平路。他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布条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他把布条换了一下位置,重新缠好,穿上鞋,继续走。
天黑了,他在一个破庙里过了一夜。庙里没有和尚,佛像也倒了,只剩下一个落满灰尘的供桌。他在供桌旁边躺下来,把行李当枕头,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借着月光看里面的东西。毛巾、梧桐叶、明信片、信。他把明信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梧桐叶落尽了。你别再写了。”
月光照在明信片上,那滴洇开的泪痕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他伸出手指摸了摸,纸面是平的,但那个位置有一点点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幼蘅,”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我来了。你等我。”
他把东西收好,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铺满了整条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
他朝她走过去,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站在路的尽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在笑。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
然后他醒了。天已经亮了,破庙里有一缕阳光从破掉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供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站起来,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杭州走。
这一天是十二月十四日。
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天,南京城里的枪声还没有停。
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天,他的母亲正蜷缩在沈公馆的地窖里,听着头顶上传来的脚步声和哭喊声,手里攥着一张他的照片,嘴里念着他的名字。
他后来才知道,这一天,整个中国都在流血。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前走。
往杭州走。
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