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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   第五章 ...

  •   第五章囚

      民国二十四年春天,程幼蘅嫁入周家的第一个月,杭州城里开了第一树桃花。

      她是从仆人的闲话里知道的。周家的后院里没有桃树,只有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和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通往更后面的院子,那里原来是堆放杂物的仓库,后来改成了柴房,再后来就锁上了,没有人去。

      程幼蘅每天的活动范围,就在这方小小的后院里。前院是周子衡会客的地方,她不方便去;中院是婆婆的住处,她每天早上去请安,说一句“母亲早安”,婆婆点点头,她就退出来了。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周子衡在家的日子不多,但每次回来,都像一场暴风雨。

      第一次动手是在婚后第四十三天。

      那天他从上海回来,在火车上丢了钱包,里面有一笔不小的数目。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仆人们都躲着走。程幼蘅不知道这些,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看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她太专注于手里的书了,那是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花间集》,纸页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看得入迷。

      “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说。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书页。

      他走过来,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然后“啪”地摔在桌上。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看着我?”

      程幼蘅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有酒气——他在火车上大概喝了不少。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就这样?”他逼近一步,“你丈夫出门半个月,回来了,你就说一句‘你回来了’?”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像是踩到了他的痛处。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程幼蘅的身体歪向一边,额头撞在桌角上,一阵剧痛从眉骨传遍整个头颅。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沾了血。

      “你看什么看?”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呼吸仍然急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是后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奇怪的满足。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可以这样做,确认她不会反抗。

      程幼蘅没有哭,没有喊叫,甚至没有捂着脸。她只是慢慢坐直了身体,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血,然后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拧了一条毛巾,敷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他一眼。

      这种沉默比任何反抗都让他愤怒。

      “你哑巴了?”他走过去,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过来面对自己。“我打你了,你连哭都不会?”

      “你想让我哭?”她看着他,额头的毛巾掉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划过眼角,像一行红色的眼泪。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幼蘅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脸盆架。她低头看见盆里的水,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流着血的、面无表情的脸。

      她把毛巾重新拧了一遍,敷在伤口上,然后坐回窗前,拿起那本被摔得有些散架的《花间集》,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的太阳穴也在跟着跳。但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杭州的春天多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忽然想起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下雨的时候,雨水打在梧桐叶上,也是这样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谁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婚后第三个月,周子衡开始频繁地打她。

      理由总是很充分——菜太咸了,茶太烫了,她请安的时候声音太小了,她在院子里走路的姿态不对。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他只是喝了酒回来,看见她就烦,抬手就是一巴掌。

      程幼蘅学会了在他进门之前观察他的脸色。如果他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在一起,走路的时候脚步很重,那就是要打人了。她会提前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看他,不说话,尽量让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不存在。

      但即使这样,他也能找到理由。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像根木头似的,看了就烦。”

      一巴掌。

      “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一脚。

      “你哭啊!你倒是哭啊!你连哭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人?”

      一拳。

      程幼蘅从来不哭。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她知道,眼泪对他来说不是示弱,而是兴奋剂。她哭得越厉害,他打得越起劲。她的沉默是唯一的武器——虽然这把武器也伤不了他分毫,但至少,她没有给他更多的快感。

      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手臂上的淤青叠着淤青,青紫交错,像一幅抽象的画。背上有几条被皮带抽出来的红痕,结了痂,又裂开,又结痂。肋骨断过一次,是他在酒后推她撞上了桌角。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气,他站在旁边看着,冷冷地说:“装什么装。”

      她没有去看医生。周家的少奶奶被打得遍体鳞伤,传出去像什么话?周子衡不允许,她也不想。她只是自己找了一些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处,用布条缠好,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给婆婆请安,在屋里看书,在院子里走一走。

      仆人们都看见了,但没有人说话。周家的规矩,主子的事,下人不能多嘴。偶尔有一两个新来的丫鬟露出不忍的神色,也会被老仆人拉走,低声说一句:“别管闲事。大少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程幼蘅不怪他们。他们也是可怜人,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管别人?

      她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强大,怪自己挣不脱这张网,怪自己在深夜辗转反侧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同一个人。

      她会在黑暗中轻轻地念他的名字。沈昭宁。三个字,像一句咒语,念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疼痛似乎会减轻一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许是注意力转移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在那些漫长的、无法入睡的夜晚,这个名字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不准自己多想。每次念头一偏到那条梧桐道上,她就狠狠地掐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把它拽回来。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他已经不属于她的世界了——不,应该说,她从来就不属于他的世界。

      她是周子衡的人。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次想到都会在她心上烫出一个洞。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六月的一个傍晚,程幼蘅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件事。

      一个年轻的丫鬟,大概十五六岁,跪在甬道上哭。程幼蘅走过去问她怎么了,丫鬟抬起头,脸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半边脸肿得老高。

      “少奶奶……”丫鬟看见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打翻了少爷的茶……”

      程幼蘅蹲下来,掏出手帕,轻轻地擦去丫鬟脸上的泪。丫鬟的脸很烫,肿得厉害,手帕碰到的时候,她疼得直吸气。

      “疼吗?”程幼蘅问。

      丫鬟点点头。

      程幼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厨房找块热毛巾敷一敷。明天要是还肿,来找我,我那里有药。”

      丫鬟感激地点点头,爬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怯怯地说:“少奶奶……您自己也要小心。”

      程幼蘅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站起来,继续在甬道上走。走到那扇通往后面仓库的小门前,她停下来,伸手推了推。门是锁着的,铁锁已经生了锈,钥匙大概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着门那边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那边只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箱子。

      但她觉得自己和那间仓库很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她转过身,靠门板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杭州城的上空眨着眼睛。她想起小时候在杭州,夏天的晚上,母亲会在院子里铺一张竹席,她躺在席子上数星星。那时候父亲还活着,还没有开始赌钱,还会把她举过头顶,说“幼蘅是爹爹的小星星”。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段好日子。

      后来的日子,就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父亲的赌债、母亲的眼泪、周家的借据、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新婚夜的红烛、扇在脸上的巴掌、断掉的肋骨、失聪的左耳——

      她伸手摸了摸左耳。已经听不见了。那天周子衡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她听到“嗡”的一声,然后整个世界就安静了一半。左耳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模糊糊的,遥远得像从水底传上来。

      她试着用左耳听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右耳里传来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像那个雨夜,沈昭宁站在她窗下,用石子敲了三下。

      嗒。嗒。嗒。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

      她抬手擦掉,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痕迹从脸上抹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沿着甬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七月初三,周子衡出了一趟远门,说要去苏州谈一笔生意,大概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走的那天,程幼蘅站在门口送他。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好好在家待着,别给我惹事。”

      “知道了。”

      车子开走了。程幼蘅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后院,关上房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半个月。

      她有半个月的时间,不用挨打。

      这半个月里,她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坐在窗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她想写信。

      写给谁?她不知道。也许写给林淑仪,问问她最近好不好,那盆文竹还在不在。也许写给母亲,告诉她自己在周家“一切都好”。也许写给他——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几个字:

      “梧桐叶落尽了。”

      这是她曾经写在明信片上寄给他的那句话。那时候她还在金陵女大,他还在每天写信来,一封又一封,像不知疲倦的潮水。她回了那张明信片,告诉他“你别再写了”。

      现在她想写的是另一句。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她又铺了一张纸,开始写信给林淑仪。信写得很短,只是报了个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林淑仪不要挂念。她没有提周子衡,没有提那些伤,只是在信的结尾加了一句:

      “金陵女大的梧桐道,现在应该很绿了吧。”

      她不知道梧桐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没有问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她只是凭着记忆想象——六月的梧桐道,叶子应该是翠绿的,密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金色的光斑。

      她曾经走在那条路上,怀里抱着书,心里装着远方。

      现在她坐在这间屋子里,身上带着伤,心里装着一个不能想的人。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林淑仪的地址。第二天一早,她让一个出门买菜的老妈子帮忙把信寄了出去。

      她没有等到回信。

      因为周子衡提前回来了。

      七月初九,距离他说好的半个月还有六天,他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看。程幼蘅正在屋里做针线,听见脚步声不对,立刻站了起来,退到墙角,低着头。

      周子衡一脚踢开门,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信纸上——她今天刚铺了一张新的信纸,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淑仪吾友——”

      他拿起那张信纸,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给谁写信?”

      “给同学。”她的声音很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同学?”他把信纸揉成一团,“什么同学?”

      “林淑仪。金陵女大的同学。”

      “金陵女大。”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也给姓沈的写信了?”

      “没有。”

      “没有?”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拽起来对着自己。“你看着我说。”

      程幼蘅的头皮被扯得生疼,但她没有叫出声。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给他写过信。一封都没有。”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然后他松开手,把她推搡到一边。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站在屋子中间,声音很大,大到外面的仆人大概都能听见。“你在南京的时候,给他写过信。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

      “闭嘴!”他吼了一声,“你以为你嫁给了我,就能跟他断了?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他?你是不是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脑子里想的是他?”

      程幼蘅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激怒了他。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针线篮,狠狠地摔在地上。剪刀、顶针、线团、布头散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我告诉你,”他指着她的鼻子,“你死了这条心。你是周家的人,活着是周家的人,死了是周家的鬼。你要是敢——”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他看见了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纸。

      他走过去,掀开枕头,从下面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程幼蘅的父亲。穿着旧式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照片。”

      “你父亲的?”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民国十五年摄于杭州”。“你把一个死人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我父亲。”

      “你父亲?”他冷笑了一声,“你父亲欠了我三千块大洋,然后吞了鸦片烟死了,留下一屁股债让我来收拾。你还有脸把他的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他当着她的面,把那张照片撕成了两半。

      程幼蘅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还攥在他手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你倒是哭啊!”他把手里的半张照片摔在她脸上,“你爹死了你都不哭?你是不是人?”

      程幼蘅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碎片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渗出来,染在父亲灰白的脸上。

      周子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一脚踢在她肩膀上。

      她整个人翻倒在地上,手里的碎片又散了一地。她的肩膀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准捡。”他说,“我说不准捡,就不准捡。”

      程幼蘅趴在地上,没有动。

      他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程幼蘅,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不准出这间屋子。不准写信,不准见外人,不准——”他顿了一下,“不准想不该想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仆人小跑着过来。

      “把她的书全部搬走。笔墨纸砚也搬走。这间屋子里,除了床和桌子,什么都不要留。”

      仆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低着头走进来,开始搬东西。程幼蘅趴在地上,看着他们把她辛辛苦苦攒下的书一本一本地搬走——《古诗十九首》《昭明文选》《花间集》《漱玉词》《红楼梦》《水浒传》……那些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慰藉,是她和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

      一本都没有留下。

      搬完之后,周子衡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听话,过些日子就放你出来。要是不听话——”

      他没有说“不听话”会怎样。他只是把门关上了。

      程幼蘅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像是某个东西在她心里断了。

      她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动。地上的碎片硌着她的手掌,父亲的脸碎成好几块,散落在她周围。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碎片拢到一起,用裙摆兜着,爬到床边,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着伸向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有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流进头发里。

      她还是没有哭出声。

      哭是没有用的。她早就知道。

      但从这一天起,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了。

      门锁着,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她开始背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她背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咀嚼什么。背到“所思在远道”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背。

      她背完了整首《古诗十九首》,又背了《长恨歌》《琵琶行》《春江花月夜》。她背了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背了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背了纳兰性德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把她能记住的所有诗词都背了一遍。背完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她坐在黑暗中——窗帘拉上了,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分不清——她坐在黑暗中,双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

      她摸到了手腕上的银镯子。

      她母亲的嫁妆。她嫁入周家那天戴上的,再也没有摘下来。

      她把镯子转了一圈,银器摩擦皮肤的感觉有些凉。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凡事忍耐,切莫顶撞。”

      她已经很忍耐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忍成一块石头了。

      可是石头不会疼。她会。

      她又想起了沈昭宁。

      想起他在梧桐道上说“我就是认真的”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说“拿命”时那种平静到近乎疯狂的笃定。想起他把那条毛巾揣进口袋里的动作——她站在窗后看见了,看见他把毛巾叠好,放进靠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还活着吗?他还好吗?他还在等她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像一只被剪掉翅膀的鸟,连窗户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念出那个名字。

      沈昭宁。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干涸的土壤里。她知道它不会发芽——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水,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把它种下去了。

      种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用疼痛浇灌,用思念施肥。

      也许有一天,它会开出一朵花。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在那些漫长的、无法入睡的夜晚里,她知道自己心里还活着一样东西。

      一样他们拿不走的东西。

      《花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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