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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家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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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周家
民国二十三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南京城的时候,程幼蘅的二十岁生日到了。
正月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问名,诸事大吉。
她没有告诉沈昭宁。她甚至没有告诉林淑仪。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食堂买了一个馒头,坐在宿舍的窗前慢慢地吃。窗外没有下雪,但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棉被,把整个金陵城捂得喘不过气来。
她吃完馒头,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只银镯子。那是她母亲托人从杭州捎来的,附着一封简短的信:
“幼蘅吾女,见字如面。周家已定于正月十八日迎娶,诸事均已备妥。娘不能亲来送你,望你珍重。到了周家,凡事忍耐,切莫顶撞。镯子是娘当年的嫁妆,给你做个念想。娘字。”
她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有些大,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来晃去,银光冷冷的,像一弯残月。
“幼蘅?”林淑仪从床上探出头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林淑仪坐起来,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程幼蘅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杭州。”
林淑仪愣住了。“杭州?你——”
“我今天满二十岁。”程幼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周家今天来接我。”
林淑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幼蘅……”
“别哭。”程幼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温度,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又不是去死。”
林淑仪下了床,走到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你别说这种话。”林淑仪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哭腔。“你别说……我会想办法的,我去找沈先生,他——”
“别找他。”程幼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推开了林淑仪。“不要告诉他。什么都不要跟他说。”
“可是——”
“淑仪。”她看着林淑仪的眼睛,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答应我。”
林淑仪咬着嘴唇,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程幼蘅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换洗的衣服,两本书——《古诗十九首》和《昭明文选》,还有一张父亲的照片。她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
小小的房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桌子上摊着林淑仪的课本和笔记,窗台上放着她们一起养的一盆文竹,已经枯了一半,但还有几枝是绿的。
“那盆文竹,你记得浇水。”她说。
“幼蘅……”林淑仪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程幼蘅没有再回头。她走出宿舍楼,走过梧桐道,走过图书馆,走过门房。门房的老头子看见她拎着包袱,愣了一下,问:“程小姐,你这是……”
“回家了。”她说。
“放假了?不是还没到——”
“回家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出了校门。
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程小姐,周先生派我来接您。”
她没有说话,弯身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了,驶出金陵女大的校门,汇入中山路的车流中。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包袱的带子,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梧桐树、报摊、黄包车、卖糖葫芦的小贩、穿着棉袍的学生、牵着孩子的妇人——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向后倒退,退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沈昭宁。
想起他站在梧桐道上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书。想起他在雨夜里仰着头看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想起他递给她那个信封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还有那句“拿命”。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苍白的、消瘦的、二十岁的脸。她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车子开出南京城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遍又一遍地扫开,但新的雪又落下来,无穷无尽。
杭州离南京不远,但这一趟路,程幼蘅觉得走了很久。车子过了宜兴,过了湖州,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再从山峦变成水网密布的平原。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的脑子像被这场雪覆盖了一样,白白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到了杭州已经是傍晚了。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巷——她小时候住过的绸缎庄已经改成了杂货铺,门面换了招牌,老板也不认识了。她母亲现在住的那条巷子,她三年没有回来了。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车子没有停在她母亲那里。它径直开过了巷口,开过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周家的宅子。
程幼蘅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周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据说是杭州城里一位前清翰林的手笔。匾额下面的两扇大门敞开着,门里面站着两排仆人,男左女右,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门廊下,一个穿着枣红长衫的男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雪。
周子衡。
他比程幼蘅记忆中矮了一些——不,不是他矮了,是她长高了。三年前她十七岁,周家来“相看”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缩在母亲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她二十岁了,站在周家的大门前,脊背挺得很直。
“来了?”周子衡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在生意场上的笑容一样,客气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路上辛苦了。”
“周先生。”她微微欠身。
“还叫周先生?”周子衡走过来,伸手想接她手里的包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度。“叫子衡就好。或者……叫少爷也行。”
她没有叫。她只是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上,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雪地里。
周子衡收回手,也不生气,转身往里走。“进来吧。今天日子特殊,家里备了席,请了几桌客人。你换身衣服,出来见见人。”
程幼蘅跟着他走进了周家的大门。
她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回头看一眼。看外面那条街,看街对面的屋顶,看屋顶上的雪,看任何一样不属于周家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
周家的婚礼办得很体面。
杭州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来了,商界的、政界的、甚至还有几个穿军装的。酒席摆了二十桌,从正厅一直摆到花厅,桌上摆着银器和高脚杯,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程幼蘅换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饰,被人扶着走出来的时候,满座宾客都安静了一瞬。
“周家这个新媳妇,长得真标致。”
“可不是?程道台的孙女,到底是有底子的。”
“周子衡好福气啊。”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程幼蘅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种她练习了很久的、不会出错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人——她母亲。
程母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她看着女儿走过来,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幼蘅走到母亲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
“好孩子。”程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冰凉,像冬天的井水。“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
没有更多的话了。程母被扶了下去,程幼蘅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陌生的脸。
周子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比她高了半个头,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像一座山,遮住了大半的光。
“来,给各位长辈敬酒。”他递给她一杯酒。
她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杯里的酒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大红嫁衣的袖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酒过三巡,宾客们渐渐散了。程幼蘅被送进了新房——周家后院的一间大卧室,红烛高烧,龙凤喜烛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周子衡没有来。
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碰杯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听见周子衡的声音,含糊的、带着酒意的、充满了怒气的:
“都给我滚!”
脚步声、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又过了很久,房门被推开了。
周子衡站在门口,酒气熏天,领口敞开着,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新婚丈夫的柔情,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的眼神。
“程幼蘅。”他走进来,关上门,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因为你爹欠我的钱。”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千块大洋。你知道三千块大洋能买多少东西吗?能买一百亩水田,能买一栋三进的宅子,能买十个丫鬟。但我拿这些钱,买了你。”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有力,捏得她的下颌骨隐隐作痛。
“你知道我前头那个是怎么死的吗?”
她没有说话。
“她不听话。”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周家的规矩,说一不二。你进了这个门,就是周家的人。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烛火被风吹动时的声音。
“大声点。”
“听明白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嘎吱”一声响。
“你放心,”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温和得让人不寒而栗,“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吃好的穿好的,做你的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他没有碰她。那一夜,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鼾声如雷。程幼蘅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一直坐到天亮。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缕烟在晨光中消散。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的新婚之夜,就这样过去了。
婚后的日子,比程幼蘅想象中平静。
周子衡并不常在家。他在杭州、上海、苏州都有生意,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在外面跑。留在杭州的时候,他也多半在前院会客、谈生意、喝酒,很少到后院来。
程幼蘅住在后院的一间小楼里,每日的生活很简单——早起、梳洗、给婆婆请安、回房看书、做针线、吃饭、睡觉。周家的仆人对她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疏离,像是在说:你是外面来的人,不是我们这边的。
她不介意。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没有人打扰她,没有人需要她应付,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书,看一整天的书。
但安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嫁过来一个多月之后,周子衡从上海回来,喝了很多酒,踉踉跄跄地闯进了她的房间。她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封面。“《古诗十九首》?你天天就看这些东西?”
“我——”
“你以为你还是学生呢?”他把书摔在地上,“你嫁了人了!你是周家的大少奶奶!你看看你,整天闷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我周子衡娶了一个书呆子!”
她蹲下去捡书,手指刚碰到书脊,就被他一脚踢开了。书飞出去,撞在墙上,书页散落了一地。
“我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聋了?”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怒气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冷冷的、审视的、像是在寻找猎物弱点的那种目光。
“你在想什么?”他问,“你是不是在想南京那个人?”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但他捕捉到了。
“沈家那个三少爷?”他松开她的胳膊,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南京读书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往你们学校跑。给你送书、送吃的、送那些洋玩意儿。你以为这些事传不到我耳朵里?”
“我跟沈先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他逼近一步,“他为了你,跑到上海来找我,说要买你爹的借据。他还查我前头那个的事,想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来威胁我。你跟我说没有什么?”
程幼蘅的后背抵住了墙,无处可退。
“周子衡,”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嫁给你了。我是你的人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我想让你记住,你是谁的人。”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很重,重得她整个人都歪向了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嘴角渗出了血。她捂着脸,没有出声。
“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跟那个姓沈的有来往,就不止一巴掌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程幼蘅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她低头看见地上的《古诗十九首》,书页散落了一地,有一页正好翻到面前,上面印着一行字: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她把那页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纸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那行字。
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边反复回响着周子衡的话——“你是不是在想南京那个人?”
是的。她在想。
她一直在想。
她想起沈昭宁站在梧桐道上的样子,想起他递给她蛋糕时微微发红的脸,想起他在雨夜里仰着头看她时眼睛里的光。她想起他说“拿命”时那种平静到近乎疯狂的坚定,想起他说“我就是认真的”时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放在掌心里。镯子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
“沈昭宁。”她在黑暗中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忘了我。”
窗外没有月亮。杭州的冬夜黑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三百里外的南京,沈昭宁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盏孤灯,写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
“幼蘅,我知道你已经嫁了。但我还是要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又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下同样的开头,同样的内容。这一次他没有停,一口气写到了结尾。
结尾只有一句话: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没有人好好待你,就来找我。天涯海角,我都会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杭州周府 程幼蘅亲启”。
这封信,他最终没有寄出去。
它和那条毛巾、那片梧桐叶、那张洇了泪的明信片一起,锁在了他书桌最深的抽屉里。
像一个秘密。
像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