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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霜降   第三章 ...

  •   第三章霜降

      霜降那天,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薄霜。

      清晨的梧桐叶上覆着一层白,太阳一照便化成了水珠,亮晶晶的,像谁哭过的眼睛。

      沈昭宁从酒馆那夜之后就病了一场。不是大病,只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和低烧,校医说是着了凉,开了几服祛风寒的药,让他多休息。但他不肯歇。每天早上照常去中央大学上课,下午照常去金陵女大。

      他不再远远地站着了。他直接走到图书馆门口,等她出来。

      程幼蘅起初还试图绕开他,后来发现绕不开——他就像一棵长在图书馆门口的树,不管她从哪个方向出来,他都在那里。

      “沈先生,你到底想怎样?”她终于忍不住问。

      “想跟你说话。”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有。”他说,“很多。”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书往前走。他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昨天在校刊上发表的那篇小说,我看了。”

      程幼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会看到校刊?”

      “我订了。”他说得理所当然,“金陵女大校刊,全年十二期,一块二角钱。比中央大学的学报便宜多了。”

      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一个中央大学的副教授,订一所女子大学的校刊,理由是什么?研究女性文学?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问完之后就后悔了——她不该接这个话。

      “写得好。”他说,“那个女主角,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很有骨气。但我觉得她太苦了,应该有人帮她。”

      “她不需要别人帮。”

      “我知道。”他点头,“但有人想帮。”

      程幼蘅加快了脚步。

      他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劲——左腿似乎比右腿吃力一些,步子迈得小,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她以前走得慢,也许是因为他以前离得远。

      “你的腿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在跛。”

      “我没有。”

      “程幼蘅——”

      “我说了没有!”她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迅速压低,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沈先生,我的腿很好。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快步走开了。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注意到她的左腿确实有些吃力。不是那种天生的跛,而是受过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小时候摔过,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她说过,她家道中落,日子过得很清苦。也许她做过什么重活,伤了腿也不舍得花钱看医生。

      他站在梧桐道上,忽然觉得很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霜落在叶面上,一点一点地覆盖,直到整片叶子都被打湿。

      十月底,沈昭宁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他托人查了程幼蘅的家底。

      这不太光明磊落,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她什么都不肯说,他只能自己去查。他动用了长兄的关系网,让一位在杭州做事的朋友帮忙打听程家和周家的情况。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

      程幼蘅的父亲程伯贤,原本是杭州城里还算体面的绸缎商人,膝下一子一女。儿子早夭,只剩一个女儿,便是程幼蘅。程伯贤中年之后染上了赌瘾,在杭州的几家赌场里输了不少钱,绸缎庄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民国十五年,他欠了一屁股债,在一个雨夜里吞了鸦片烟,死在了一张当铺的门槛上。

      他死的时候,程幼蘅才十二岁。

      程家寡母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勉强还了一部分债。但最大的一笔——欠周家绸缎庄的三千块大洋——是怎么也还不上了。周家当时说,不急,慢慢还。后来又说,不用还了,只要程家的小姐长大了,嫁过来做周家的少奶奶。

      三千块大洋。买一个女子的一生。

      沈昭宁看完这些消息,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想起程幼蘅在梧桐道上对他说的话——“因为我是女人”。一个男人欠了债,赌输了钱,吞了鸦片烟死了,留下的烂摊子,要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来收拾。用她的婚姻,用她的一生,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三千块大洋。我来出。”

      但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周子衡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程家的门第、程幼蘅的才名、一个道台家的嫡女给他做续弦的体面。你拿多少钱都换不来这个——她说得对。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央大学的校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周子衡。

      十一月初,沈昭宁请了三天假,坐火车去了上海。

      周子衡当时正在上海办事,住在法租界一栋洋房里。沈昭宁通过长兄的关系,托人递了一张帖子过去,说想见一面。

      周子衡倒是爽快,当天下午就见了。

      沈昭宁第一次见到周子衡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方脸浓眉,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如果不是知道那些传闻,沈昭宁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豪爽的生意人。

      “沈三少,久仰久仰。”周子衡拱手,“听说是中央大学的教授?年轻有为啊。”

      “周先生客气。”沈昭宁还了一礼。

      两人在客厅里坐下,佣人上了茶。周子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

      “三少找我,有什么事?”

      沈昭宁也不绕弯子。

      “周先生,我听说您手里有一张程家的借据。”

      周子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三少好灵通的消息。”他笑了笑,“不错,程伯贤当年欠了我家三千块大洋,字据在我手里。怎么了?”

      “我想买下来。”

      周子衡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三少要买程家的借据?”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番。“三少跟程家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想帮一个忙。”

      周子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刺耳。

      “三少,”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是为了程家那个丫头吧?”

      沈昭宁没有否认。

      “我听说三少在南京,常常去金陵女大。”周子衡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杭州城里也有人跟我说过,程家丫头在南京读书,好像跟一个姓沈的教授走得很近。我当时还想着,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动我周子衡的人。”

      他的语气仍然是和和气气的,但“不长眼”三个字,已经带了刀子。

      “周先生,”沈昭宁的声音很平稳,“程小姐还没有过门,算不得‘你的人’。”

      周子衡的笑容收了一点。

      “三少这话说得不对。婚约是两家父母定下的,程家收了周家的聘礼,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她程幼蘅,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这话说到哪里去,都是这个理。”

      沈昭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周先生,如果我说,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三少。”周子衡打断了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大概不知道,我周子衡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来抢我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昭宁。

      “三千块大洋,在我眼里算什么?我周家一个月的进项都不止这个数。我要的是程家的脸面。程伯贤虽然是个赌鬼,但他爹做过道台,程家在杭州城里还是有几分体面的。我娶他家的女儿,是给她面子。她嫁过来,吃好的穿好的,做周家的大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他转过身,看着沈昭宁。

      “三少,我敬你是沈家的公子,留过洋的教授,所以才坐下来跟你好好说话。但这件事,没有什么好商量的。程幼蘅是我的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昭宁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比周子衡矮半个头,身形也瘦削得多,但他站得很直,目光平视着对方。

      “周先生,我听说您前头那房太太,过门不到两年就病故了。”

      周子衡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听说,”沈昭宁一字一顿地说,“杭州城里的人都在说,那位太太不是病故的。”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周子衡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沈昭宁没有退缩,回望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周子衡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豪爽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笑。

      “沈三少,”他慢慢地说,“你是读书人,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杭州是我的地盘。你要是敢动我的人,我不管你是什么沈家不沈家,我一定让你后悔。”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少,请吧。”

      沈昭宁走出那栋洋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法租界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谈崩了。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周子衡不是好人。那些关于他打死前妻的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一个能说出“我的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善待一个女人?

      他不能让程幼蘅嫁给这个人。

      绝对不能。

      回到南京之后,沈昭宁更加频繁地去金陵女大。

      他不只是站在图书馆门口了。他开始在梧桐道上等她,陪她走一段路。她起初不理他,后来偶尔回一两句,再后来,她开始跟他说一些话——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真正的对话。

      他们谈书。她最近在读沈从文的《边城》,他觉得那篇小说写得好,但结尾太苦了。她说,苦才是真实的,翠翠等不到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等不到?”他问。

      “因为故事里没有说他会回来。”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沈从文不写童话。”

      “也许不是童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写。”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谈诗。他喜欢英国湖畔派诗人,华兹华斯的《水仙》他能倒背如流。她说华兹华斯太乐观了,她更喜欢雪莱,那种燃烧自己的热烈。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他念了一句。

      “那是雪莱最被滥用的句子。”她说,“人们只记得这一句,却忘了他在《西风颂》里写的是死亡和毁灭。”

      “你不相信春天会来?”

      “我相信。”她说,“但春天来之前,要先熬过冬天。不是每个人都熬得过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在说她自己。

      他要帮她熬过这个冬天。

      十一月中的一个下午,沈昭宁在梧桐道上递给程幼蘅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她看了几行,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周子衡前妻的死因调查?”

      “是。”他说,“我托人在杭州查的。周子衡的第一任太太姓王,是杭州一家钱庄的小姐。过门之后,周子衡经常打她。王家的人去周家理论,被赶了出来。过了一年零八个月,王氏死了。周家说是病故,但当时给王氏看病的郎中私下里跟人说,王氏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严重,是活活被打死的。”

      程幼蘅的手开始发抖。

      “你……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因为你要嫁给他。”沈昭宁看着她的眼睛,“程幼蘅,你要嫁给一个杀人犯。”

      “我——”

      “你知道他会怎么对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你读了那么多书,你不傻。你知道一个会打死前妻的人,不会对第二个妻子手下留情。”

      程幼蘅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

      “你不懂,”她说,“我没有选择——”

      “你有。”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你有选择。你可以不嫁给他。你可以——”

      “可以怎样?”她甩开他的手,眼眶红了,“我母亲在他手里!周家握着借据,只要他们去告,我母亲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以为我没有想过逃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一走了之?我不能!我不能丢下我母亲一个人!”

      她的声音在梧桐道上回荡,惊起了栖在枝头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沈昭宁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泪。不是那种无声的、矜持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毫无掩饰的哭泣。泪水从她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旗袍领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哭。

      第一次是在那个雨夜,他喝醉了酒站在她窗下,她靠窗框上,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我帮你。”他说,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帮你把你母亲接出来。我帮你们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帮你——”

      “你帮不了。”她摇头,泪珠四溅,“你帮不了。周家在杭州的势力你想象不到。你一个教书先生,你拿什么跟周家斗?”

      “拿命。”他说。

      她愣住了。

      风穿过梧桐道,满树叶子沙沙作响。最后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挣扎着,终于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地金黄。

      “你疯了。”她喃喃地说。

      “也许。”他说,“但我不在乎。”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中见过的柔软——像霜化了之后,露出了底下青翠的叶子。

      “沈昭宁,”她轻声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钟声一样在他心里回荡。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当真。”他说,“我就是认真的。”

      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面容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一幅画。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持久的、像冬日的炉火一样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

      暖。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暖过。父亲死后,她在寒冷的冬天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水冰凉刺骨,她不觉得冷——她已经习惯了。母亲把她叫到面前,说“幼蘅,周家的事,娘对不起你”,她不觉得冷——她已经麻木了。周家的人来杭州城里散布消息,说程家的小姐迟早是周家的少奶奶,她不觉得冷——她已经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壳里。

      但此刻,站在梧桐道上,站在这个男人的目光里,她觉得暖。

      暖得她想哭。

      “沈昭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

      “你会。”她说,“但你后悔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匆匆地逃离。她的脚步踩在梧桐叶上,沙沙沙沙,一下一下,像一首缓慢的、忧伤的曲子。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片叶子,形状很完整,金黄金黄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叶子上有一滴泪。

      不是他的。

      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和两年前写下的那句话放在一起。

      笔记本的扉页上,现在有两行字:

      “民国二十一年秋,金陵女大,梧桐道。遇一人,其叶蓁蓁。”

      “民国二十三年秋,她说,她会当真的。”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说,我就是认真的。”

      合上笔记本,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天边有一道亮光,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他想起雪莱的那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程幼蘅说人们只记得这一句,却忘了诗里写的是死亡和毁灭。但他觉得,正因为有了死亡和毁灭,春天才格外值得等待。

      他要等她。

      不管冬天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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