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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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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雨夜
那之后的日子,沈昭宁仍然会去金陵女大。
他没有听程幼蘅的话。
他知道自己很固执。沈家的人似乎都是这样——他父亲当年为了娶他母亲,在岳父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淤青,跪到暴雨倾盆,最后岳父实在看不过去,开了门,说了一句“起来吧,我女儿嫁你”。他父亲后来常拿这件事自嘲,说沈家的男人,一辈子总要为一个人跪一次。
沈昭宁没有跪。但他做了比跪更卑微的事。
他不再打着“给妹妹送东西”的旗号了。门房问他来做什么,他说“随便走走”。门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大概是因为他每次来都客客气气,偶尔还带一包好烟给门房,所以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进去了。
他在梧桐道上走,在图书馆门口等,在食堂附近转悠。有时候能看见她,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他也不上前搭话了,只是远远地站着,看她抱着书走过,看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夹在书页里,看她和同学说笑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偷摸摸地窃取着关于她的一切。
程幼蘅当然知道他在。有好几次,她从图书馆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永远没变过。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过,但走出很远之后,她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再对他说“请不要再来了”。
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十月的一个傍晚,沈昭宁在金陵女大的图书馆门口等到了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书,不是伪装。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他已经翻到了第一百多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程幼蘅从图书馆里出来,看见他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沈先生。”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程小姐。”他合上书,站起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你上次说,你不值得。”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判断。”
程幼蘅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判断,是事实。”
“谁的事实?你的还是我的?”
“沈先生——”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你何必呢?”
“我何必?”他往前走了一步,“程幼蘅,两年了。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什么?你以为我真的是来散步的?你以为我每次带那些蛋糕巧克力,真的只是‘顺便’?”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都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古诗十九首》和《昭明文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沈昭宁,”她终于开口,叫了他的全名,“你知道我家是做什么的吗?”
“杭州程家,开绸缎庄的。”
“对。我父亲生前欠了很多债。他死后,债主找上门来,我母亲卖了铺面,勉强还了一部分。还剩下一笔——最大的那笔,是欠周家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周家说,不用还了。只要我满二十岁那年,嫁给他们家的大少爷。”
沈昭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什么?”
“周家大少爷,周子衡。”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大概听说过这个名字。”
沈昭宁当然听说过。
周子衡,杭州首富周家的嫡长子,三十出头,在浙江政商两界都有头有脸。此人最出名的事迹不是他的财富,而是他的脾气——据说他前头娶过一房太太,过门不到两年便病故了,杭州城里风言风语,都说那太太是被打死的。
“你母亲让你嫁?”他的声音发紧。
“我母亲没有别的办法。”程幼蘅低下头,“周家握着借据,只要他们去告,我们连现在住的房子都保不住。我母亲今年五十岁了,我不能让她流落街头。”
“我来还。”沈昭宁脱口而出,“多少?我替你还。”
程幼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他很久以后才真正读懂。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另一个在水中挣扎,明明知道救不了,却还是不忍心说出真相。
“沈昭宁,”她轻声说,“你还不了一件事。”
“什么?”
“周子衡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程家的脸面——一个道台家的嫡女,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做他的续弦,给他撑场面。你拿多少钱都换不来这个。”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沈昭宁站在原地,手里的《傲慢与偏见》掉在了地上,他都没有发觉。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沈昭宁平日里不怎么喝酒。在剑桥的时候,同学们在酒吧里喝到半夜,他往往端着一杯苏打水坐在角落里看书。他不是不会喝,而是不喜欢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
但今晚,他需要失去控制。
他一个人坐在中央大学附近的酒馆里,要了一壶绍兴黄酒,一碟茴香豆,自斟自饮。黄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三杯下肚,他的脸就红了。
酒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拉胡琴的老头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拉着什么曲子。沈昭宁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程幼蘅的话——
“周子衡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程家的脸面。”
脸面。
两个字,压死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在剑桥读书时,一位英国同学问他:“你们中国人为什么那么在乎‘面子’?”他当时用流利的英语解释了半天,说什么“面子”是一种社会资本,关乎一个人在社群中的地位和尊严。那位同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知道了。他当时解释得再好,都不如让那位同学看看程幼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的东西,比任何学术论文都更能说明“面子”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一个女子的自由、尊严、爱情、甚至生命,都可以被当作筹码,在一张泛黄的借据上,轻飘飘地翻过去。
他又倒了一杯酒。
胡琴声停了。老头收了工,背着胡琴走了出去,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沈昭宁没有注意到。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现在。立刻。
他结了账,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打了一个寒噤,酒意涌上来,脚下像踩了棉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金陵女大的。他只记得,他翻过了宿舍区的那道矮墙——那道他平日里绝对不敢翻的墙。门房的婆子大概已经睡了,宿舍区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找到了她的窗户。
二楼,左边数第三间。他早就把她的宿舍位置摸得一清二楚——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丢人,但他确实在无数个傍晚,站在宿舍区对面的小树林里,看着她窗口的灯光亮起,再熄灭。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向窗户。
没中。又扔一颗,还是没中。第三颗终于打在了窗框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窗户没有开。
他又扔了一颗。这一次,窗户开了一条缝。
程幼蘅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弯冷月。她低头看见他——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站在她的窗下,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皱了皱眉。
沈昭宁仰着头看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他翻墙、扔石子、像个疯子一样半夜跑到女生宿舍楼下,然后呢?然后说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程幼蘅看了他几秒钟,转身离开了窗口。他心里一沉,以为她要关上窗户不理他了。但很快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她把毛巾从窗口扔下来,正好落在他头上。
“擦擦。”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下,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毛巾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和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混在一起,让他的酒意又涌上来几分。
“程幼蘅,”他哑着嗓子说,“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她靠在窗框上,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梧桐道,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声音沉闷,像谁在心口上捶了一拳。
“沈昭宁,”她终于开口,“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他说,但他知道自己醉了——如果不是醉了,他不会站在这里,不会翻墙,不会像一个疯子一样仰着头看她。“我是喝了一些酒,但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清醒的。”
“你回去睡觉吧。”
“我不回去。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个耍赖的孩子。他觉得丢人,但他不在乎了。
程幼蘅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你在浪费你的时间。你是沈家的三少爷,留过洋,有前程,你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清清白白地过日子。你不能沾上我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他打断她。
“一个被订了亲的女人。一个欠了债的破落户。一个……一个会给你惹麻烦的人。”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然后又迅速跌落下来,变得很轻很轻。“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沈昭宁,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一切,都比我的命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你的命怎么就比我贱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没有被他吼声吓到。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让他发疯的、温柔的、怜悯的眼神。
“因为我是女人。”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昭宁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欢喜的亮,而是一种被泪水泡过之后、格外清澈的亮。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她的命不比任何人贱,想说他不怕麻烦,想说他的前途和她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但所有的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能站在风里,仰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回去吧。”她轻声说,“太晚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把窗户关上了。
窗扇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缩了回去,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收拢了翅膀。
沈昭宁站在楼下,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大半,他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但心里的钝痛却越来越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得很齐。他想象着她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叠好、扔给他的样子——即使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即使面对的是一个醉醺醺的冒失鬼,她做事还是这样有条有理。
他把毛巾叠好,揣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条毛巾。也许是因为上面有她的气味,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什么东西,来证明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下来,落在墙根的草丛里,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
走回中央大学的路上,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洒在梧桐叶上,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梧桐叶已经枯透了,金黄的叶面上布着褐色的斑点,叶脉清晰可见,像一个人手掌上的纹路。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浅一些的颜色,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沙沙的触感。
他想,这就像她。
正面看起来光鲜亮丽——道台家的嫡女,中文系第一名,写得一手好文章。翻过来,却全是粗糙的、扎手的、不为人知的伤痕。
他把叶子夹进那本《傲慢与偏见》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女大的方向。宿舍楼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门房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整栋楼沉默地立在夜色中,像一座安静的岛。
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也许她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和他在中央大学的宿舍里做着同样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她确实没有睡。
程幼蘅关上窗户之后,靠着窗框站了很久。她的手还放在窗框上,指尖触着冰凉的木头,能感觉到外面夜风的震动。
她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梧桐道上看见沈昭宁。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根本没有在看。他在看她。
她当时就知道。
她什么都看得出来。她读了那么多小说,看了那么多故事,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时的眼神,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的、却又忍不住要看的眼神,她在书里读过一百遍。
但她不能回应。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转身走回床边,轻手轻脚地躺下。林淑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程幼蘅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就是这只手,刚才在关窗户的时候,在窗框上停了一秒。只有一秒。但她知道,那一秒,她差点做出了一个会毁掉两个人的决定。
她差点打开了窗户,对他说——
“带我走。”
但她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值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他不值得。是她不值得。
一个被订了亲的女人,一个欠了债的破落户,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接受一个这样好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脸颊。她能闻到荞麦壳的味道,干燥的、微苦的、像秋天的田野。这个枕头是她从杭州带来的,跟了她三年了,和那条毛巾一样,是她仅有的几样私人物品之一。
她忽然想起那条毛巾。她扔给他了,他大概会扔掉吧?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才不会在意一条旧毛巾。
她不知道的是,沈昭宁把那条毛巾叠好,揣进了口袋里。
那个口袋,靠近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