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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掌上明珠 清弦百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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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弦百日那天,沈家摆了三天三夜的酒席。
这在嘉禾镇可不多见。一般的商户人家,生女儿也就是摆几桌意思意思,但沈怀山不。他把镇上能请的人都请了,铺子里歇业三天,伙计们每人发了一个红包,连街口的乞丐都得了两斤馒头。
“沈掌柜这是高兴疯了。”邻居们私下议论。
沈怀山确实高兴疯了。他抱着清弦满院子转,逢人就说:“你看我闺女,多好看!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林氏在廊下看着,笑着摇头。清弦明明长得像她,沈怀山非要说是像他。
抓周那天,厅堂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红布,放了算盘、书本、针线、铜钱、花朵、胭脂、小木剑、毛笔……林林总总摆了几十样。
清弦被放在桌子中央,周围一圈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坐在那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始爬。她不急不慢,爬过胭脂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嫌弃地推开。爬过铜钱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铜钱哗啦啦响了几声,她也推开了。
最后,她一手抓了书本,一手抓了算盘。
“好!”沈怀山拍手叫好,“抓书本是读书的料,抓算盘是经商的料,这丫头将来有出息!”
宾客们纷纷附和:“沈掌柜好福气!”“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林氏在一旁看着,注意到一个细节:清弦抓完东西后,还顺手把铜钱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嫌它碍事似的。她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清弦十个月大的时候,开始学走路。
沈家后院的玉兰树下,沈怀山蹲在三步外,张开双臂:“清弦,来,到爹这儿来!”
清弦扶着凳子站着,两条小腿颤颤巍巍的,像两根刚发芽的豆苗。她看着父亲,犹豫了很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
第二步。
第三步。
扑进沈怀山怀里。
沈怀山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清弦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玉兰花瓣上的水珠滚落。
林氏在廊下坐着,手里做着针线,嘴角含笑。她看着父女俩,心里暖暖的。
清弦学步的时候摔过很多次。有一次摔得狠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她哇地哭了。
沈怀山心疼得不行,伸手要去抱,被林氏拦住了。
“让她自己起来。”
“她才多大?”
“有些道理,从小就得让她知道。”林氏看着女儿,“她现在摔的是小跟头,你扶得了。将来她摔大跟头的时候,你还能每次都扶吗?”
沈怀山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缩了回来。
清弦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来抱她,便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怀山面前,仰着头说:“爹,疼。”
沈怀山一把抱起她,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但他心里知道,林氏说得对。
清弦学说话也比别的孩子早。
她最先叫的是“爹”。那天沈怀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清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忽然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爹!”
沈怀山手里的笔掉在了账本上,墨汁洇了一大片。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你刚才叫什么?”
清弦歪着头看他,又喊了一声:“爹!”
沈怀山一把抱起她,在铺子里转了三圈,嘴里喊着:“我闺女会叫爹了!我闺女会叫爹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高兴。
林氏听到动静从后院出来,假装吃醋:“我天天喂她,她倒先叫你。”
沈怀山得意地笑:“这说明我闺女有眼光!”
后来清弦会叫“娘”了,但发音不清,叫成了“娘娘”。林氏纠正了很多次,她改不过来,后来全家都跟着叫“娘娘”。沈怀山有时候也故意跟着叫,被林氏瞪一眼,就笑嘻嘻地改口。
清弦的语言能力比同龄孩子强很多。一岁半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两岁的时候,她能背诵十几首唐诗。三岁的时候,她已经能跟林氏进行简单的对话了——不是“我要吃糖”那种,而是“娘,为什么天是蓝的”“爹,为什么鱼不闭眼睛”这种。
沈怀山有时候被问得哑口无言,就去翻书找答案。找不到答案的,就胡诌一个。清弦听了之后会说:“爹骗人。”沈怀山就讪讪地笑。
父女俩的日常,是沈家最温馨的风景。
春天,沈怀山带清弦去放纸鸢。清弦跑不快,纸鸢老是掉下来,她就让沈怀山跑。沈怀山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爹你慢点!我腿短!”
夏天,他们在院子里捉萤火虫。清弦拿着琉璃瓶,沈怀山拿着团扇,父女俩追着萤火虫满院跑。捉到了,清弦就对着瓶子看半天,然后把瓶塞拔开,把萤火虫放了。“它们就剩几日可活了,让它们多活几日吧。”
秋天,沈怀山带清弦去登高。清弦走不动了,他就把她架在肩膀上。清弦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沈怀山毫不在意。
冬天,他们在书房里围着火炉读书。清弦坐在沈怀山膝盖上,翻着一本画册,能坐大半天。沈怀山有时候处理账目,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不吵不闹。
“清弦,你不闷吗?”沈怀山问。
“不闷。”清弦翻了一页画册,“爹你忙,我看书。”
沈怀山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沈怀山在书房处理账目,清弦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翻着一本《千字文》。
她忽然抬起头:“爹,‘天地玄黄’是什么意思?”
“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为什么天是青黑色的?我看到的天是蓝的。”
沈怀山想了想:“那是很远很远的天。近处的天是蓝的,远处的天是青黑色的。”
“那‘宇宙洪荒’呢?”
“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来。宇宙就是所有的空间和时间。洪荒是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的时候。”
清弦歪着头想了很久:“所有的空间和时间……那得有多大?”
“很大很大。比嘉禾镇大,比府城大,比整个大晟朝都大。”
“那比爹还大吗?”
沈怀山笑了:“比爹大多了。”
清弦低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要学很多很多东西,才能知道宇宙有多大。”
沈怀山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将来不会只属于嘉禾镇。
清弦三岁生辰那天,沈怀山给她买了一匹小红木马,漆得油亮油亮的,活灵活现。
清弦骑上去,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喊着“驾!驾!”在厅堂里跑来跑去。
林氏做了长寿面,清弦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沈怀山笑着说:“你这么能吃,爹快养不起你了。”
清弦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沈怀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吹蜡烛的时候,沈怀山问:“清弦许了什么愿?”
清弦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快快长大,帮爹管账,帮娘娘弹琴。”
沈怀山和林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清弦骑在小木马上不肯下来。沈怀山说该睡觉了,她就抱着木马的脖子,假装睡着了。
沈怀山把她从木马上抱下来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爹,我长大了,也要像花木兰一样,做大事。”
沈怀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女儿还记得花木兰的故事。那是林氏几个月前讲给她听的,她居然一直记着。
他给她盖好被子,轻声说:“好,做大事。但在这之前,先把觉睡了。”
清弦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沈怀山站在窗前,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女儿口中的“大事”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将来不会只属于嘉禾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