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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小小账房 四岁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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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岁那年的秋天,沈清弦做了一件让沈怀山既骄傲又心疼的事。
那天傍晚,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赵伯病了,托人捎话来说头疼得厉害,怕是不能来算账了。沈怀山倒也不慌,他自己也是会算账的,只是手头还有一批新到的布料要验货,腾不出手来。
“怀山,要不你先去验货,账我帮你看?”林氏端着茶进来,见他皱着眉,便问了一句。
沈怀山摇头:“那些账目繁琐,你看着头疼。算了,验货的事让伙计去,我先看账。”
“爹!”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怀山转头,看见清弦站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仰着脸看他。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门框比她高出两倍还多,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刚冒出泥土的小蘑菇。
“你怎么来了?”沈怀山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清弦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布老虎被夹在两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我在院子里玩,听到娘说你头疼。”清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软软的,凉凉的,“爹你头疼吗?”
沈怀山笑了:“爹不头疼,是赵伯头疼。”
“赵伯为什么头疼?”
“赵伯年纪大了,算账算多了就头疼。”
清弦“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然后说:“爹,我会数数了。娘教我的,我能数到一百了。”
“是吗?”沈怀山抱着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把她放在膝盖上,“数给爹听听。”
清弦就认真地数起来。她数得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数到十九的时候卡了一下,想了想,正确地接上了二十。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很久。
“一百。”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对了!”沈怀山亲了亲她的头顶,“清弦真聪明。”
清弦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腿。她低头看见书案上摊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数字,便好奇地凑过去看。
“爹,这是什么?”
“这是账本。铺子里每天卖了什么、收了多少银子,都记在上面。”
清弦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这个错了。”
沈怀山一愣:“什么?”
“这个。”清弦的手指戳在纸面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圆圆的像小贝壳,“这里写的是‘布匹十匹,每匹三两,共计二十八两’。十乘以三,是三十,不是二十八。”
沈怀山低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赵伯的字迹,记录的是三天前的一笔生意。他当时验过货,没细算总价——十匹布,每匹三两,确实是三十两,但赵伯写的是二十八两。
二两银子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能在密密麻麻的账本里一眼看出算错了,这——
“清弦,”沈怀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知道十乘以三是三十?”
“娘教我的呀。”清弦理所当然地说,“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四三十二……娘说这是乘法口诀,背熟了就会算账了。”
“你全背下来了?”
“嗯!”清弦用力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我觉得比背诗好玩。诗老是记不住,这个一下子就记住了。”
沈怀山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在泥地里打滚吧。
他放下清弦,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阿福!”
伙计阿福跑过来:“掌柜的,什么事?”
“去账房把赵伯这个月的账本全拿来。”
“全拿来?赵伯说那些账还没——”
“拿来就是了。”
阿福应了一声,很快抱了一摞账本过来,足有七八本,放在书案上堆成一座小山。
沈怀山把清弦重新抱到膝盖上,翻开其中一本:“清弦,你帮爹看看,这里面还有没有算错的地方?”
清弦眨眨眼,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她做这个,但她觉得很有趣——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像是会说话的小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偶尔有一个站错了位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趴在本子上,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过去。
“这个错了。十二匹布,每匹二两五钱,应该是三十两,这里写的是二十九两。”
“这个也错了。八匹绢,每匹四两,三十二两,写成了三十一两。”
“这个……”
她一口气指出了六处错误,有的是加法加错了,有的是乘法乘错了,还有一处是把“卖”写成了“买”,方向完全反了。
沈怀山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并不是震惊于女儿的算学天赋——虽然这确实很惊人——他震惊的是,赵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多错。一个月内六处错误,加起来差了将近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不多,但如果赵伯不是“算错”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账本合上,低头看着女儿。清弦正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些忐忑:“爹,我是不是说错了?”
“没有。”沈怀山的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很对。清弦帮了爹一个大忙。”
清弦立刻高兴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说:“那爹奖励我!”
“奖励什么?”
“我想吃街口张婆婆的糖葫芦!”
沈怀山笑了,抱着她就往外走。林氏在廊下看见,问:“去哪儿?”
“给我闺女买糖葫芦!”
林氏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她看着父女俩的背影——沈怀山把清弦架在肩膀上,清弦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喊着“驾!驾!”——心想,这丫头,迟早要被沈怀山惯坏。
但她转念又想,被父亲惯坏的女孩子,将来至少不会轻易被人骗。
那天晚上,清弦睡下之后,沈怀山坐在书房里,把那几本账本又重新看了一遍。
六处错误,每一处都让沈家少了银子,每一处都是赵伯经手的。他把这些错误和赵伯经手的其他生意对照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出错的全是现金交易,没有旁人经手。
也就是说,如果赵伯把少收的银子揣进自己口袋,没有人会知道。
沈怀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赵伯跟了他父亲二十年,又跟了他十年,是沈家的老人了。他不想因为几处“算错”就断定赵伯在贪墨。但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他决定先不声张,再观察一个月。
第二个月,他没有让赵伯碰账本。他以“验货太忙”为由,把账目都搬到自己书房里,每天晚上亲自核对。他还做了一件事——让清弦每天下午来书房坐一会儿,“顺便”看看账本。
清弦觉得这是她和爹之间的游戏,玩得很开心。她会趴在书案上,小手指着数字一行行地看,偶尔指出来:“爹,这个错了。”沈怀山就记下来。
一个月后,他把赵伯经手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赵伯在过去一年里,通过各种“算错”,至少贪了沈家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够在嘉禾镇买一个小铺面了。
沈怀山把账本合上,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赵伯叫到书房,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指给他看。
赵伯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掌柜的,我、我一时糊涂……”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儿子病了,需要钱抓药,我实在是没办法……”
沈怀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你跟了我爹二十年,跟了我十年。三十年了,你就是沈家的人。”
赵伯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二百两银子,我不要了。你走吧,回老家去。我不报官,也不跟任何人说。从今以后,你好自为之。”
赵伯愣住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怀山。
“掌柜的,你……你不告我?”
“告你有什么用?银子已经花了,你儿子病好了没有?”
赵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咚咚作响:“掌柜的,我赵德柱对不起你,对不起老掌柜……”
“行了。”沈怀山摆摆手,“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早就走。”
赵伯走后,沈怀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清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爬到他膝盖上坐好,仰着头看他:“爹,你不高兴?”
沈怀山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没有。”他把她搂紧了一些,“爹在想事情。”
“想赵伯的事?”
沈怀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赵伯哭了。”清弦认真地说,“他在院子里哭了好久。”
沈怀山沉默了一会儿,问:“清弦,你觉得爹做得对吗?赵伯偷了家里的银子,爹没有罚他,还让他走了。”
清弦想了想,说:“赵伯的儿子的病好了吗?”
“好了。”
“那就对了呀。”清弦理所当然地说,“银子是用来救人的。赵伯的儿子病好了,银子就没白花。爹不是没罚他,是罚了别的。”
“罚了什么?”
“罚他以后再也见不到爹了呀。”清弦说,“赵伯肯定很难过。他哭了好久呢。”
沈怀山怔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把事情看得这么清楚。
他没有惩罚赵伯,但他让赵伯离开了沈家——对一个在沈家待了三十年的老人来说,这比报官还残忍。
“清弦,”他轻声说,“你比爹聪明。”
“才不是呢!”清弦咯咯笑了,“爹最聪明了!”
她跳下他的膝盖,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爹,明天我们还玩游戏吗?就是看账本那个?”
沈怀山笑了:“玩。明天继续玩。”
“好!”清弦高兴地跑了出去。
沈怀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想起林氏说过的那句话:“快乐是花,本事是根。”
清弦的根,正在不知不觉中,扎得越来越深了。
那天之后,沈怀山做了一件事。
他请人打了一张小桌子,放在自己书案旁边,高度刚好适合清弦。每天下午,他处理铺子里的账目时,清弦就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拿着笔和纸,有模有样地“算账”。
一开始她只是涂鸦,画一些圈圈和杠杠。后来沈怀山教她写数字,她学得很快,两个月就能把一到十写得工工整整。
五岁那年,她已经能独立计算简单的账目了。沈怀山会把一些不重要的账本交给她“复核”,她做得认认真真,每次都把结果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压在砚台下面。
沈怀山有时候看着那张小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数字都是对的。他会笑一笑,把纸条收好,放在一个专门的小匣子里。
林氏知道后,说:“你让她这么小就碰这些,不怕她累着?”
“她喜欢。”沈怀山说,“她自己愿意做的事,从来不觉得累。”
这是真的。
清弦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在她眼里,数字不是冷冰冰的符号,而是有生命的——它们会排队,会跳舞,偶尔有一个不守规矩的,她一眼就能揪出来。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有人天生会画画,有人天生会唱歌,沈清弦天生会算账。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只会算账。
六岁那年的春天,林氏教她读《三字经》。她读了三遍就能背诵,林氏惊讶不已,又教她《千字文》,也是几遍就记住了。
“过目不忘。”林氏对沈怀山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咱们清弦,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沈怀山倒是淡定:“她娘就聪明,随你。”
林氏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我小时候可没这个本事。这孩子,怕是比我们俩都强。”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林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只是……女孩子太聪明了,未必是福。”
沈怀山握住她的手:“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林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信他。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镇上的王员外家办喜事,请了沈家去吃酒。清弦跟着父母去了,坐在女眷那一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席间,王员外的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过来敬酒。他喝了几杯,有些醉了,看见清弦坐在那里,便笑嘻嘻地说:“这是沈家的小姐吧?长得真好看。将来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满桌的女眷都笑了。清弦的祖母——沈怀山的母亲——也在座,笑着说:“王公子说笑了,她才六岁呢。”
清弦抬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她没有哭,没有躲,甚至没有脸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要。”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王公子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为什么?”
清弦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你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
众人哗然。王公子涨红了脸:“谁、谁说我背不全?”
“你刚才敬酒的时候,说自己是‘三杯不过岗’,但你只喝了两杯就开始说胡话了。三杯和两杯都分不清,乘法口诀肯定背不全。”
王公子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怀山在男宾席上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王员外连忙打圆场:“小孩子闹着玩,没事没事。”
回家的路上,沈怀山抱着清弦,忍不住笑了好久。
“清弦,”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王公子气得脸都绿了?”
清弦趴在他肩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说:“他不好。我才不要嫁给他。”
“那你要嫁给谁?”
“谁也不嫁。”清弦打了个小哈欠,“我要在家里,帮爹管账,帮娘娘弹琴。”
沈怀山笑着摇头,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了些。
“好,不嫁。在家陪爹。”
月光照着回家的路,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清弦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贴着他的脖子,温温热热的。
沈怀山忽然想起白天林氏说的话:“女孩子太聪明了,未必是福。”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管她是聪明还是笨,是福还是祸,她都是我的女儿。谁想欺负她,先过我这关。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梆——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嘉禾镇的夜,安安静静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