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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   校场上 ...

  •   校场上还有人在练武。几个小校在射箭,箭靶上扎着稀稀落落的箭矢,脱靶的比上靶的多。吕布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走过去指点——他以前会走过去,现在不想。
      他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
      没有赵云。
      他沿着校场边上的路往前走,经过粮仓,经过马厩,经过兵器架。走到营房后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空地,平时很少有人去,杂草长到膝盖高,靠墙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
      赵云在那里。
      他背对着吕布,正在练枪。银枪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枪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很轻,很干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吕布靠在墙边,没有出声。
      他看着赵云练完一套枪法,收枪,转身——
      赵云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那片齐膝的杂草对视。
      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连赵云的银枪上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他的额头上有汗,鬓角的头发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呼吸还没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
      “回来了?”赵云说。
      就两个字。没有“你回来了”那种热络,也没有“你还知道回来”那种怨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嗯。”吕布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剿完了?”赵云把枪立在身侧,枪杆拄在地上,双手搭在枪尾上。
      “完了。”
      “伤了吗?”
      “没有。”
      赵云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枪尖。枪尖上有磨损的痕迹,他拇指在上面蹭了蹭,又抬起头。
      “吃饭了吗?”
      “还没。”
      “伙房应该还有剩的,我去给你——”
      “子龙。”
      吕布叫住他。
      赵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吕布从墙边走出来,踩着那些齐膝的杂草,一步一步走向赵云。草叶子扫过他的靴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赵云面前,他停下来。
      这次他没有停在三步之外。他停得很近,近到赵云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
      “刘备把我支出去的,”吕布说,声音很低,“你知道。”
      赵云没说话,下巴微微收紧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赵云还是没说话,但握在枪尾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什么都知道,”吕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但你什么都不说。”
      赵云的眼睫颤了一下。
      “说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说我不该在夜里去大哥房内?说不该在你面前哭?说不该——”
      他顿住了,咬了咬牙。
      “不该说恨你?”
      吕布看着他。
      暮色越来越浓了,远处的营帐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萤火。
      “都不是。”吕布说。
      “那是什么?”
      “是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晾在这里。”
      赵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银枪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枪杆上缠着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暗。
      “我每天都在练枪。”他说。
      “我知道。”
      “一天都没落下。”
      “我知道。”
      “你走的那天,”赵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吕布几乎要弯腰去听,“你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吕布愣住了。
      “你回头看了一眼校场,”赵云抬起眼,看着吕布,“你在看我有没有回头。”
      吕布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绷得很紧。
      “我没有回头。”赵云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我用余光看见了。”
      吕布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赵云拄在枪尾上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虎口上有厚厚的茧。吕布把那只手从枪杆上掰开,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赵云的枪倒了。
      银枪从拄立的位置歪下来,砸在杂草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人去捡。
      “下一次,”吕布的声音哑了,“他再把我支出去——”
      “你还是要去的。”赵云打断了他。
      吕布看着他。
      “你是并州飞将,”赵云的声音稳下来,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被暮色遮住了,看不清是泪还是光,“哪里需要你,你就要去哪里。这是你的命。”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
      五个字,不重不轻,像一□□出去,正中靶心。
      吕布握着他手的力道重了一些。重到赵云觉得自己的指骨要被捏碎了,但他没有抽出来。
      “每次?”吕布问。
      “每次。”
      “等多久?”
      “等到你回来。”
      吕布低下头,额头抵在赵云的肩窝里。和那天晚上在帐子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是白天,这次是在外面,这次随时会有人经过。
      可谁都没有松手。
      杂草在晚风里摇晃,沙沙地响。远处的营帐亮着灯,伙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开饭了。
      吕布闷在赵云的肩窝里,声音含糊不清:
      “我这次带了三百人出去,三百人一个没少。”
      “我知道。”
      “我以后每次出去,带多少人出去,带多少人回来。”
      “好。”
      “然后我回来找你。”
      “……好。”
      “子龙。”
      “嗯。”
      “明日此时,我还等你。”
      和那天早上在校场上一模一样的话。但这次不是在清晨的雾气里,是在暮色里。不是在众人面前,是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
      赵云握着枪,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有吕布掌心的温度,粗粝的茧磨过的触感,十指交握时骨节与骨节碰撞的力道。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杂草弯腰又直起来。远处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营帐里的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赵云弯腰,把枪立好,转身往伙房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忽然小跑起来。
      银枪在肩上颠着,枪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尾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
      他没有去伙房。
      他跑向吕布帐子的方向。
      帐帘掀着,灯已经点上了。吕布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那卷从来没翻过的竹简,手里握着笔,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赵云站在帐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
      吕布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赵云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杆立在暮色里的枪,笔直的,稳稳的。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露出了牙齿。虽然只是一瞬间就收回去了,但那笑意留在了眼睛里,亮亮的。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把纸举起来,对着帐帘的方向。
      赵云看见纸上写着一个字:
      “等。”
      墨迹未干,笔画饱满,横平竖直。
      赵云站在帐外,看着那个字,嘴角翘起来了。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银枪在肩上稳稳地架着,枪尖朝后,指向他来时的方向。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帐帘还在掀着。吕布还坐在案几前,还举着那张纸,还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赵云没有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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