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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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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
刘备就常让吕布去干些事。
比如剿匪。
比如与乌恒、匈奴大战。
比如练兵。
……
总之,哪里需要,哪里搬。
并州飞将的名声一如既往地打了出去。
吕布把最后一股山匪的头颅扔在马前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乌雅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血泊里踩了踩,不耐烦地刨着地。吕布坐在马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反正他身上很久没有流过自己的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百并州铁骑,跟出来的时候三百,回去的时候还是三百。一个没少。
这是他第三次被刘备派出来“剿匪”了。
第一次是南山,第二次是北峪,第三次是这里——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沟沟,土匪不过百来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几把,拿锄头的都有。
杀鸡用牛刀。
吕布当然知道刘备在做什么。把他支开,远远地支开,支到那些山高水远的地方去,支到赵云看不见的地方去。
多干净的法子。
吕布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不是干粮太硬,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他想起那天早上,刘备站在营帐门口,语气平平地跟他说:“奉先,南山有匪患,劳烦你去一趟。”
不是商量,是通知。
吕布应了。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余光扫到校场的角落。赵云在那里练枪,背对着他,一枪一枪地刺着木桩,没有回头。
吕布当时想说点什么。隔着半个校场喊一嗓子?太蠢了。勒马走过去?太刻意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双腿一夹马腹,赤兔撒开蹄子,风灌进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一次剿匪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赵云在校场上,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吕布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不是责备,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安静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眼底,不声不响。
吕布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我回来了”。可张飞在旁边嚷嚷着问他杀了多少匪首,关羽递过来一碗水。等他拨开这些人,校场上已经空了。
第二次剿匪去了十二天。回来的时候,赵云没有在校场上。
吕布牵着马,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沙土地上干干净净的,木桩上扎着几根草绳,是练枪时绑上去的靶子。有一根草绳被枪尖劈开了,毛茸茸的,在风里晃。
他问了句:“赵将军呢?”
旁边的小兵答:“赵将军去巡营了。”
吕布“嗯”了一声,把马交给马夫,回了自己的帐子。
那天晚上,他坐在案几前,摊着竹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着帐外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地分辨——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他认得赵云的脚步声,快一些,轻一些,像他的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那天夜里,那个脚步声没有出现。
吕布在案几前坐到三更,把竹简卷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他吕布,并州飞将,虎牢关前三英都拿不下的吕布,在等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三次就是这次。刘备让他去剿一股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匪,吕布应了,连为什么都没问。他知道为什么。刘备知道他知道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客客气气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吕布在马背上把那口干粮咽下去了,硬生生地,像咽一块石头。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过来,递上一个水囊。吕布接过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冲开下巴上的血渍,淡红色的水珠滴在铠甲上。
“回去之后,”吕布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赵将军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副将愣了一下,立刻应了。
吕布把水囊递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别让人知道。”
副将会意地点点头,退到后面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天已经大亮了,晨光照在赤兔马的枣红色皮毛上,像镀了一层金。吕布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土路上,黑黢黢的一条。
他想起赵云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以前怎么打,以后还怎么打。你要是放水,我就真恨你了。”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赵云在逞强。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逞强,是赵云的骨头。
赵云的骨头有多硬,吕布是知道的。第一次校场比试,他把赵云打倒在地,赵云的掌心磨破了,血流了一手,捡枪的时候手在抖,但还是把枪捡起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捡起来了。
这样一个人,不会因为被支开就软下去。
但吕布还是想问一句: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吕布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吕布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好不好?在丁原帐下的时候没有,在董卓帐下的时候没有,在袁绍、曹操、刘备帐下的时候都没有。
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站在他这边的。陈宫跟着他是觉得他“可用”,张辽跟着他是念着并州同乡的情分,至于其他人——谁会真心跟着一个三姓家奴?
可赵云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个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甚至没有敬重。那里面有恨,有不服,有拼命想要超越却始终够不到的焦灼——但这些东西底下,还有什么很柔软的、很烫的,像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表面灰扑扑的,里面烧得通红。
吕布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是想多看几眼。
回营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营帐染成一片昏黄,炊烟从营房后面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到天上,被风扯散了。
吕布在营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大步往里走。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他先回了自己的帐子,脱了铠甲,洗了手脸。水盆里的水变成淡红色,他看了一眼,把水泼了,重新换了一盆。
镜子铜锈斑斑,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吕布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鬓角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他在做什么?
他吕布什么时候在意过自己的样子?
他把铜镜扣在案几上,起身出了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