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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云 门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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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赵云站了很久。
他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里面了。再待下去,他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会做出更多不该做的事。
他跑到院子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挂着眼泪。他胡乱擦了一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屋里?不,他什么都没带进去。也许是想说点什么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怎么收。
他就是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吕布站在书架后面的样子,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烛火映出金边。看一眼他伸出手又垂下去的样子。看一眼他往前走一步,把自己整个人罩住的样子。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打不过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武艺。
是因为他不想赢了。
赵云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像校场上被挑飞长枪后,掌心蹭在沙土地上的那种凉。
“……奉先。”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他不确定里面的人能不能听见。
屋里没有回应。
赵云闭上眼睛,站直了身体,转身走了。
这次走得很慢,没有跑。
门内,吕布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听见了。
笔尖落在纸上,在那个“子龙”后面,又添了几个字。
“吾知恨深。然——”
墨渍在“然”字的最后一笔上洇开,慢慢胀大,像一个说不出口的字,在纸上无声地膨胀。
吕布看着那团墨渍,忽然觉得可笑。
他吕布是什么人?三姓家奴,反复小人,天下人提起他都要啐一口唾沫。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在纸上写“然”字?有什么资格转折?有什么资格给自己找理由?
他把笔搁下,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纸团弹了一下,滚到门槛边上,停住了。
吕布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去捡那个纸团。手指碰到纸团的瞬间,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捡起纸团,没有展开,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拉开门。
廊下空了。月光铺在地上,白晃晃的,像一层薄霜。远处的更鼓敲了两下,沉闷的鼓声从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过来,撞在院墙上,碎成细碎的余音。
吕布站在门口,攥着那个纸团,站了很久。
久到更鼓又敲了两下,久到月亮从屋檐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他手心里的纸团被攥得温热。
他最终没有把纸团扔掉,也没有把它展开。
他把它放在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烛火灭了。
黑暗里,吕布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回声。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
赵云来得比平时还早。露水还没散,沙土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个深脚印。
他已经在练枪了。长□□出去,收回来,刺出去,收回来。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吕布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
他手里没有拿戟。
赵云练完一套枪法,收枪立定,转过身,看见了吕布。
两个人对视。
赵云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泪痕。他站得很直,枪杆贴着脊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吕布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纸团,在手心里握了握,又塞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子龙。”
赵云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明日此时,我等你。”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雾气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完,吕布迈步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他平时走路一样,像一堵移动的墙。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风吹过来,雾气翻涌了一下,露出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赵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有茧,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掌心有昨晚攥拳时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他重新握紧枪杆,转身,对着东边初升的太阳,又刺出了一枪。
这一枪比刚才任何一枪都快,都稳,都狠。
枪尖破开雾气,带出一道笔直的线。
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