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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   空气凝 ...

  •   空气凝住了。
      吕布站在书架后面,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被案上的烛火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是在咀嚼赵云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
      “……爱?”
      他重复了这个字,语调平平地上扬。
      赵云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字。他原本想说的是“敬重”,或者“信服”,或者任何一个体面的、得体的、不会让场面变得如此荒唐的词。可那个字偏偏从嘴里跑了出来,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游进了深水,再也捞不回来了。
      他的眼泪还在流,洇湿了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想抬手去擦,又觉得这时候抬手太刻意,于是僵在原地,双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
      刘备看看赵云,又看看吕布,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走到屋外。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屋中只剩两个人。
      吕布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他没有拿戟,手上空着,步伐也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每一步都要先想好了才迈出去。走到赵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赵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墨汁未干的涩意。
      “你说我看不上你?”
      吕布的声音有些哑,不是那种嘶吼过后的沙哑,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被推开了。
      赵云没说话,下颌绷得很紧。
      吕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牵,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说我处处羞辱你?”
      他伸出手,赵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书架,几卷竹简哗啦啦掉下来,滚落在地上。
      吕布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想做什么?替赵云擦掉眼泪?抓住他的肩膀质问他?还是像在校场上那样,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不知道了。
      那只手悬在两人之间,无措地僵了一会儿,最终垂了下来。
      “子龙,”吕布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说的那些……骄傲自大,恃强凌弱,我都认。”
      赵云抬起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烛光穿过那些细小的水珠,碎成一片零散的光。
      “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吕布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赵云没有退,因为身后已经没有空间了。吕布的身影把他整个人罩住,像一面墙,像校场上那柄压下来的长戟,像所有他拼命想要超越却始终够不到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
      吕布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甸甸的,砸在赵云的心口上。
      “从来,没有。”
      喉结滚动,吕布终究没说出那句,我怕你。
      赵云抬头,低低道:“可我恨你。”
      吕布看着赵云说完这一句话后,落荒而逃。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得晃了晃,吕布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赵云摔门出去的时候,门框上震落了一小片灰,现在正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门槛上,白惨惨的一粒。
      “……恨。”
      他又重复了一个字。这次语调是向下走的,沉到末尾,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吕布弯腰,把地上那几卷竹简捡起来。有一卷滚得最远,骨碌碌钻进了案几下头。他单膝跪下去够,手指触到竹简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与赵云的第一面。
      赵云蓝色的眼,乌黑的发。
      一巴掌就被打倒的人,练枪练得最狠,天不亮就起来,等别人到校场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吕布把竹简摞回书架上,手指在竹片上敲了敲。
      那股劲儿。
      明明知道打不过,枪还是要递出去。明明被震得虎口发麻,手指还是要攥紧。明明摔在地上,眼睛里却从来没有服输的意思。不是倔强,倔强是脸上看得出来的。赵云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什么很硬的东西。
      吕布一直以为那是不甘心。
      他挺喜欢那种不甘心的。所以他才一次次点赵云的名,一次次把他打倒在地,想看看那东西什么时候会被磨光。
      可它一直没被磨光。
      反而越来越亮了。
      后来吕布开始注意赵云。注意他练枪时绷紧的小臂,注意他和别人说话时微微侧头的习惯,注意他吃饭时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吕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在校场上把赵云打倒,看他爬起来,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得意,也不是怜悯,而是——
      他现在想明白了。
      是安心。
      因为赵云一定会爬起来。会捡起枪,会站直,会用那双眼睛看着吕布,然后等着下一次被击倒。循环往复,从不缺席。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都在背叛、都在观望的乱世里,赵云是唯一一个让吕布觉得不会突然消失的人。
      吕布在书案前坐下来。
      烛火矮了半截,灯芯烧出一个结,爆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落在桌面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他伸手去拿笔,手指碰到笔杆,又缩了回来。
      赵云说他骄傲自大。是,他骄傲自大。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在丁原帐下杀人夺马、在虎牢关前三英都拿不下的吕布。他这一辈子,除了手里的方天画戟和□□的赤兔马,什么都没真正拥有过。所以他只能骄傲,只能自大,只能把所有人都推在一臂之外,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们。
      因为一旦平视,他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谁都没有留住过。
      王允没有,陈宫没有,貂蝉没有——
      吕布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赵云说恨他。
      恨。
      多好的一个字。比“敬重”好,比“信服”好,比那些体面的、得体的、客客气气的词都好。
      恨是有力气的。恨是放不下、忘不掉、绕不开的。恨是把一个人刻在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赵云恨他。
      那就恨吧。
      吕布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子龙。”
      墨迹未干,笔画饱满,每一横都压得很实。
      他又停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听见。走到门口,停了。
      不是刘备。刘备的脚步声更沉稳,也更慢。这个脚步声快一些,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吕布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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