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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袁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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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基回洛阳,天子下诏,太傅没有亲自去接,只在府里等着。父子二人谈了一个时辰,袁基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太傅随后闭门谢客,称病不见。
这些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洛阳城里所有该知道的人的耳朵。
而荀攸来这里,不是为了袁隗——是为了袁基。
均田令、荀氏瞒报田产的案卷、袁基从徐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这些事串在一起,就是一条线。天子在下一盘大棋,而袁基,是天子落在袁氏棋盘上的一颗子。
问题是——这颗子,是死棋,还是活棋?
荀攸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意思。
车夫回来了,躬身道:“荀令君,陈宫说,太傅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但是——”他压低了声音,“袁公子说,今晚在城南鸿升楼设宴,为令君接风。”
荀攸挑了挑眉。
“我与他素不相识,接什么风?”
车夫挠了挠头:“袁公子说……令君看了案卷就会明白。”
荀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回吧。”他放下车帷,“告诉袁公子,荀攸一定到。”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汇入洛阳城的人流之中。
车帷之内,荀攸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是今早有人从宫中传出来的:
“袁基入洛,当以国士待之。”
他没有署名,但荀攸认得那笔迹。
是刘辩的。
——
鸿升楼在洛阳城南,三层木楼,飞檐斗拱,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从前达官贵人宴饮聚会,都爱选在这里——二楼有雅间,三楼能俯瞰半个洛阳城,天气好的时候,据说能望见城南的洛水。
但今夜,鸿升楼冷清得很。
楼门口只挂了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着青石台阶。掌柜的亲自站在门口,袖着手,东张西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灶上封了火,伙计们都被打发了回去。
整座鸿升楼,只为一个人准备着。
袁基是第一个到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太傅府步行过来。洛阳城的三月,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袖口微微鼓荡。
掌柜的迎上来,躬身道:“袁公子,二楼雅间已经备好了。菜肴都是按您吩咐的——四菜一汤,不铺张。”
“多谢。”袁基点点头,“一会儿荀令君到了,请直接引他上来。”
“是。”
袁基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洛水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城南这一片,他小时候常来。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每次见了他都笑眯眯地喊“小公子”,塞给他一个糖人,不要钱。后来那老汉不见了,听说是黄巾乱的时候逃去了荆州,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街对面的药铺还在,但换了招牌,从前叫“仁和堂”,现在叫“济生堂”。老板也换了,从前的孙大夫去年冬天死了,据说是染了风寒,自己给自己开了方子,药还没煎好就断了气。
袁基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它在夜风中散开。
洛阳还是那个洛阳,但洛阳早就不是那个洛阳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上楼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袁基转过身来。
荀攸站在门口,圆脸微胖,短髯修剪得整齐,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袍服,腰间系着一块寻常的青玉佩——不是荀氏嫡系常佩的白玉,而是一块很普通的青玉,成色一般,市面上三五百钱就能买到。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荀攸拱手,微微躬身:“袁公子。”
袁基还礼:“荀令君。”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直起身来,又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不是社交性的笑容,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铺垫。
“请。”袁基侧身让开窗前的位子,示意荀攸入座。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鱼块,一盘酱牛肉切得薄而匀,一小碟腌萝卜佐餐,汤是蛋花汤,清淡见底。旁边放着一壶酒,两只粗陶酒杯。
荀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目光微微一凝——不是嫌简陋,而是意外。
他原以为袁基会摆一桌丰盛的酒席来款待他。毕竟袁氏嫡子请客,就算不是山珍海味,至少也该像个体面的样子。但这四菜一汤,简单得近乎寒酸,倒像是寻常百姓家待客的规格。
荀攸没有说什么,撩袍坐下。
袁基也坐下来,提起酒壶,先给荀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荀令君,”袁基端起酒杯,“袁基初回洛阳,人地两生,今后若有不到之处,还请令君指点。”
说完,一饮而尽。
荀攸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袁基,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袁公子,”荀攸缓缓开口,“荀某冒昧问一句——这四菜一汤,是太傅府上的规矩,还是公子自己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袁基放下酒杯,“徐州均田之后,百姓餐桌上大抵如此。我既然从徐州回来,就该吃徐州的饭。”
荀攸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好一个‘该吃徐州的饭’。”荀攸放下酒杯,嘴角微微翘起,“袁公子,荀某在洛阳待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有人请我吃过全羊席,有人请我吃过八珍宴,还有人请我吃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腌萝卜上,“吃过这种东西的,你是第一个。”
“令君觉得寒酸?”
“不。”荀攸摇头,“我觉得踏实。”
他伸手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咸淡刚好。”
袁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三月里柳絮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令君,”袁基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荀攸面前,“这是杜伯侯托我带给你的。”
荀攸接过来,展开细看。
案卷不长,只有三页,记载的是颍川荀氏在阳翟县瞒报田产的具体情况——哪一房、哪一支、哪一处庄园、多少亩地、瞒报了多少、隐匿了多少佃户,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袁基注意到,荀攸看案卷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不自在。他只是很平静地看完了每一页,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杜伯侯做事,果然细致。”荀攸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令君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荀攸端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瞒报田产的事,哪一家世家没做过?荀氏做了,被查出来了,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生气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目光微微抬起,看着袁基。
“袁公子把这案卷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袁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令君在尚书台做事,管的就是田赋户籍。荀氏瞒报的田产,该怎么处置,令君比我清楚。我不是要令君偏袒荀氏,也不是要令君大义灭亲——我只是觉得,这份案卷,第一个该看的人,是令君。”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