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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因为 ...

  •   “因为颍川荀氏是天下世家的风向标。”袁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荀氏怎么应对,天下世家就怎么应对。如果荀氏主动清丈田产、补缴赋税,其余世家就算有怨气,也无话可说。如果荀氏硬顶——”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荀攸端着酒杯,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夜风穿过雅间,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是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无声地纠缠。
      “袁公子,”荀攸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回洛阳,是天子的意思?”
      “是。”
      “你父亲知道。”
      “知道。”
      “但你父亲没有拦你。”
      “没有。”
      荀攸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袁基。
      “袁公子,有句话,荀某不知当问不当问。”
      “令君请说。”
      “你回洛阳,是为了天子,还是为了袁氏?”
      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直直地钉进了桌面上。
      袁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荀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袁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都不是。”
      荀攸微微一怔。
      “我回洛阳,”袁基说,“是为了这四百年。”
      他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洛阳城,黑沉沉的夜幕下,万家灯火稀稀疏疏,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勉强睁着眼睛。
      “袁氏四世三公,食汉禄四百年。这四百年,天下人养活了袁氏四百年。如今天下人要活不下去了,袁氏欠的债,总要有人来还。”
      他看着荀攸,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父亲这代人还不起,我弟弟们也不愿意还。那就我来还。”
      荀攸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袁基意外的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袁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袁公子,”荀攸直起身来,目光里有一种袁基此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两个赶夜路的人,在黑暗中看见了彼此的灯火,“荀某不才,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袁基连忙站起来还礼:“令君——”
      “但有一个条件。”荀攸打断了他。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公子在洛阳的安危,由荀某来安排。”荀攸的语气不容置疑,“公子要做的事,会得罪很多人。袁氏内部有人恨你,世家之中有人恨你,甚至——朝堂之上,也有人恨你。公子可以不要命,但荀某不能让公子没有命。”
      袁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令君这是要当我保镖?”
      “保镖谈不上。”荀攸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神色淡然,“荀某只是不想让这四百年,断在一个值得的人身上。”
      他举杯。
      袁基看着他,沉默片刻,也举起了杯。
      两只粗陶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鸿升楼外,巷子对面的暗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辩,一个是郭嘉。
      郭嘉是刘备请来的,给刘辩当老师。
      刘辩掀开车帷的一角,眯着眼望着鸿升楼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灯火透出来,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相对而坐,时不时碰杯,似乎在说着什么。
      “奉孝,”刘辩放下车帷,靠回座位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说他们两个在聊什么?”
      郭嘉斜倚在车壁上,怀里抱着一只酒葫芦,脸色微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眯着眼,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地说:“还能聊什么……均田、世家、天子……那些让人头疼的事。”
      “你不好奇?”
      “好奇。”郭嘉睁开一只眼,“但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什么事?”
      “荀攸为什么愿意来。”
      刘辩看了他一眼。
      郭嘉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听着里面的酒液晃动的声音,慢悠悠地说:“荀攸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傲。他看得上的人不多,愿意主动帮忙的人更少。今天袁基刚到洛阳,他就巴巴地跑来赴宴——明公不觉得奇怪吗?”
      刘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袁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荀攸看重的?”郭嘉自问自答,“不是袁氏嫡子的身份——那个身份现在反而烫手。不是天子的诏令——天子诏令管不了荀攸。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是一种东西。一种我们都很熟悉的东西。”
      刘辩转过头来,目光锐利:“什么?”
      “不要命。”郭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袁基这个人,是真心不要命的。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走这条路会付出什么代价。但他还是走了。”
      他看着刘辩,眼睛亮亮的,酒意似乎散了大半。
      “明公,这种不要命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袁基回洛阳,是在替朕挡箭,袁隗、袁术、袁绍……那些人本来对准的是朕。现在袁基回来了,他们的火气,至少有一半会转到袁基身上。”
      郭嘉重新掀开车帷,看了一眼鸿升楼二楼的窗户。
      灯火还亮着,两个人影还在。
      “走吧。”刘辩放下车帷,对车夫说。
      “不等了?”
      “不等了。”刘辩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该说的话,他们会说。该做的事,他们会做。朕在这里等着就行。”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中。
      鸿升楼二楼的窗户里,袁基和荀攸还在对坐。
      酒已经喝了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那碟腌萝卜最先见底——两个人不知不觉间,你一块我一块,竟把它吃了个干净。
      “袁公子,”荀攸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信不信命?”
      袁基想了想:“从前信。”
      “现在呢?”
      “现在……”袁基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更信自己的脚。命往哪里指,脚往哪里走,两回事。”
      荀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荀令君,”袁基反过来问他,“你信什么?”
      荀攸端起最后一杯酒,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液,缓缓说:“我信聪明人做聪明事。”
      “然后呢?”
      “然后就够了。”荀攸笑了笑,“天底下的事,聪明人做聪明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结果如何——那是老天的事。”
      他举杯。
      袁基也举杯。
      两只酒杯在夜风中轻轻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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