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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他没有 ...

  •   他没有说皇甫嵩是怎么变成“可靠的人”的,荀攸也没有问。
      “三千步卒入洛阳,”刘辩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少年老成的平静,“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只有皇甫嵩和朕知道。连刘备都不知道。”
      荀攸深深一拜:“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辩从案上拿起一道已经写好的诏书,递给荀攸,“你看看。”
      荀攸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封袁基为侍中,即刻入京。
      “陛下,”荀攸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
      “袁隗不是有两个儿子在外面举兵吗?朕把他的大儿子调回京城,做侍中,天天在朕身边。”刘协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袁隗总不会在自己长子还在京城的时候动手吧?”
      荀攸握着诏书的手微微发颤。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沉。
      这绝不是一个傀儡。
      “这道诏书,”刘辩补充道,“走正常的程序,该经过尚书台就经过尚书台,该让袁隗知道就让袁隗知道。朕不瞒任何人。”
      荀攸明白了。这不是一道秘密的旨意,这是一道公开的诏书。天子明明白白地告诉袁隗——你的长子在我身边,你看着办。
      “臣领旨。”荀攸将诏书小心地收入袖中。
      他转身要走,刘辨忽然叫住了他。
      “荀卿。”
      “臣在。”
      刘辩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和:“这些年,朕谢谢你。”
      荀攸鼻子一酸,深深拜了下去:“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的人,天底下不多了。”刘辩说完这句话,挥了挥手,“去吧。”
      荀攸退出嘉德殿,走到宫门口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回头看了一眼嘉德殿的屋顶,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四世三公……”他喃喃道,“这一局,陛下先手了。”
      徐州。
      下邳。
      袁基收到诏书的时候,正在田垄上和几个老农说话。
      他穿着粗布衣裳,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上沾满了泥巴。三个月前刚来徐州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手白得像葱段。现在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袁大人,”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咧着嘴笑,“您这分田的法子好是好,就是有一点——俺们分到的田,地契上盖的是谁的印?是朝廷的印还是徐州的印?”
      袁基蹲下来,和老农平视:“是朝廷的印。均田令是天子的令,不是徐州的令。”
      “那就好,那就好。”老农搓着手,“朝廷的印,硬气。以后谁想收回去,得找天子说话。”
      袁基笑了笑,站起身来,正要说什么,一个年轻的文吏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大人,京城的诏书。”
      袁基接过来,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侍中。
      入京。
      他站在田垄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远处有几个佃户正在新分的田里插秧,弯着腰,一排一排,动作虽然笨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大人?”文吏小心翼翼地叫他。
      袁基回过神来,将诏书折好,塞入袖中。
      “替我备马。”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去一趟许昌。”
      “许昌?不是直接回洛阳?”
      “先去许昌,见刘备。”袁基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有些话,我要当面跟他说。”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那个老农说:“老人家,你刚才问地契的事——你放心,朝廷的印,比泰山还重。”
      老农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只是憨憨地点了点头。
      袁基翻身上马,沿着田间的土路疾驰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落在路两边的稻苗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许昌。
      杜畿正在处理一桩棘手的案子——颍川荀氏瞒报了八百顷良田。
      荀氏是颍川第一大族,族中出过荀淑、荀爽、荀彧等一干名士。均田令推行以来,荀氏表面上配合,暗地里却将大量田产挂靠在远房旁支和家奴名下,企图蒙混过关。
      “荀氏的田册在这里,”杜畿的幕僚将一摞厚厚的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我们从县衙调来的旧档,和荀氏新报的田册逐项比对过。八百顷的缺口,铁证如山。”
      杜畿翻了几页,眉头紧锁。
      颍川荀氏不是普通世家,荀氏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而且——
      “荀攸在朝中为侍中,”杜畿自语道,“这事若处理不好,会连累到他。”
      他正在思量对策,门忽然被推开了。
      刘备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混合了意外和凝重的表情。
      “伯侯,出事了。”
      杜畿霍然站起:“什么事?”
      “袁基来了。”
      “袁基?”杜畿一愣,“他不是在徐州吗?”
      “他来了许昌。”刘备将一份手令递给杜畿,“这是他的通行文书——你猜是谁签发的?”
      杜畿接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书上的印鉴,是天子的。
      “天子直接给袁基下了诏书,”刘备沉声道,“封他为侍中,即刻入京。袁基没有直接去洛阳,绕道来了许昌。”
      杜畿放下文书,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为什么要来许昌?”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刘备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是袁隗的长子,袁氏的嫡脉。他来许昌见我——是投靠?是试探?还是袁隗派来的?”
      “都不是。”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袁基站在门口,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点,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刘备站起身来:“袁公子——”
      “刘使君,”袁基拱手一礼,直起身来,目光坦荡,“我来许昌,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袁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份地契。
      刘备和杜畿凑近一看,地契上写的是一块位于徐州东海郡的土地,面积不大,只有三十亩。但真正让他们震惊的不是面积,而是地契上的人名——
      袁基。
      “这是我在徐州分到的田,”袁基平静地说,“三十亩。按均田令,我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人,只能分这么多。我亲手丈量的,亲手签的契。”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备和杜畿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许昌,是想告诉刘使君——均田令,我袁基第一个拥护。不是因为我是袁氏的长子,而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那些有了田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屋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刘备看着袁基,良久,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袁公子,你知道天子封你为侍中的事吗?”
      “知道。”袁基点头,“诏书我看了。”
      “你打算去吗?”
      袁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去。为什么不去?”他说,“天子需要一个侍中,袁氏需要一个在朝中的人。而且——”他看着刘备,“我去了洛阳,我父亲就会多一层顾虑。他就算想做什么,也得想想我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杜畿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袁基来许昌的真正用意——不是投靠,不是试探,而是做人质。
      用自己的命,绑住袁隗的手。
      “袁公子,”杜畿的声音微微发紧,“你可知道,你若去了洛阳,袁氏一族会怎么看你?”
      “知道。”袁基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他们会叫我叛徒,会骂我背祖忘宗,会恨不得我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袁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巴的手。
      “因为我在徐州看见了太多死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均田令推行之前,徐州每天都有饿死的人。老人、孩子、女人……饿死的人被卷在草席里,扔在路边的沟里。我去过那些沟,伯侯——”他叫的是杜畿的字,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沟里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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