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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袁隗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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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隗颓然坐回席上。
他忽然明白了杜畿的用意——不是要抓他,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孤立他。
让他成为一个“被朝廷盯上的人”,让所有想依附他的人望而却步。
“高明……”袁隗喃喃道,“真是高明……”
陈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太傅,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大公子……袁基,从徐州来信了。”
袁隗猛地抬头。
陈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一次,信封上有署名——袁基。
袁隗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
信比之前那封长了很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袁隗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徐州,亲见均田之利。昔日流民,今有田可耕;昔日饿殍,今有粟可食。刘备非枭雄,乃真心为民请命之人。儿不才,愿助其成事。非为背祖,实为存袁氏。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愿父亲三思。”
袁隗放下信,闭上了眼睛。
陈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袁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的声音。
“我这三个儿子啊……”他喃喃道,“老二、老三在外头举兵,老大在里头拆台。袁氏一族,倒是齐全了。”
陈宫低声道:“太傅,大公子他……或许有他的道理。”
“道理?”袁隗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公台,你觉得刘备能成事吗?”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太傅,我若说实话,您莫怪。”
“你说。”
“刘备这个人,论出身,不如袁氏;论才能,不如曹操;论武勇,不如吕布。但他有一桩本事,是所有人都比不上的。”
“什么本事?”
“他能让人为他卖命。”陈宫一字一顿,“关、张、赵,万人敌,为他卖命。杜畿,能臣,为他卖命。吕布,天下第一的猛将,也为他卖命。就连大公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袁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
“公台,”袁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替我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袁术。”
陈宫一怔:“二公子?”
“告诉他——”袁隗顿了顿,“让他先不要动。等我的消息。”
“太傅的意思是……”
袁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四世三公,”袁隗低声道,“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有一种陈宫从未见过的决绝。
“也不能……毁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陈宫心头一震,隐约明白了袁隗的意思。
这盘棋,袁隗不打算下了。
他要——掀棋盘。
洛阳。
五日后。
刘辩坐在嘉德殿的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奏疏。
一份是吕布从许昌带回的军报,措辞恭敬,内容却扎眼——“荆州、豫州均田推行顺利,各地世家大多配合。但有迹象表明,部分朝臣与地方势力暗通款曲,可能对均田令不利。”
另一份是侍中荀攸刚刚递上来的密报,寥寥数语——“袁隗府中藏匿甲士,数目不明。”
“荀卿,”刘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袁太傅府上的甲士,是护院,还是私兵?”
荀攸站在阶下,微微躬身:“回陛下,护院无需从边郡调遣,也无需藏于内室。臣查过,那百余人皆是袁绍从渤海派回,携带军中制式弓弩,绝非寻常护院。”
“《春秋》里有一篇,”刘辩说,“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在京城聚兵,郑庄公的大臣劝他早做处置,他说了一句话——”刘协顿了顿,“‘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荀攸心头一凛,抬眼看了一下天子的神色,又迅速垂下目光。
“陛下,”荀攸斟酌着措辞,“袁太傅与共叔段不同。四世三公,门生遍天下,不可轻动。”
“朕知道。”刘辩将两份奏疏合上,叠在一起,轻轻放在案角,“所以朕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太庙屋顶。
“荀卿,你说,均田令好不好?”
荀攸一怔,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均田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只是推行之法,或有可商榷之处。”
“可商榷之处,”刘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一翘,“你知道杜畿在荆州是怎么做的吗?他让那些佃户自己丈量土地,自己登记造册。世家想瞒报,佃户不答应。世家想阻挠,佃户自己就冲上去理论了。荀卿,佃户们以前见着世家的人,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敢冲上去理论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荀攸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们有了田。”
“对。”刘辩转过身来,目光清亮,“有了田,就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有了胆气。朕虽然年轻,但朕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的人,只要有一口饱饭、有一块自己的地,就不会跟着别人造反。均田令不是在得罪世家,是在收天下人的心。”
他走回御座前,伸手拿起那两份奏疏,忽然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吕布的军报说,有人想对均田令不利。荀攸的密报说,袁隗在府中藏了甲士。”他看着这两份奏疏,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荀卿,你觉得朕应该怎么想?”
荀攸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了。天子不是在问他问题,是在告诉他答案——天子已经认定袁隗就是那个“暗通款曲”的人。
“陛下,”荀攸深吸一口气,“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袁太傅,而是加强洛阳防务。无论袁太傅有无异心,洛阳禁军空虚是事实。吕布的八百并州骑兵若能从许昌调回洛阳——”
“不行。”刘辩摇头,“许昌是均田令的中枢,不能没有兵马。而且——”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荀卿,朕告诉你一件事。”
荀攸凑近了一步。
“朕已经密令皇甫嵩,从关中调三千步卒,以‘换防’的名义,分批进入洛阳。”
荀攸一惊。皇甫嵩——那个平定黄巾的老将,如今坐镇长安,手里握着关中最后的一支精锐。天子什么时候跟他搭上了线?
刘辩看出了他的惊讶,微微一笑:“朕虽然年轻,但朕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这些年,朕学会了一件事——在自己身边,要放几个真正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