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次日, ...

  •   次日,赵云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泼了水的宣纸。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重——吕布的手臂还搭在他身上,一整夜没挪过地方,压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他偏过头。吕布还在睡,姿势和昨晚差不多,只是头发彻底散了,铺了大半个枕头,有几缕搭在赵云肩头,乌黑乌黑的,衬着玄色衣领,几乎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衣。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嘴唇却放松地微微张开,呼吸绵长,偶尔有一声极轻的鼾,像风穿过竹林的声响。
      赵云没有动。他就那么侧着头看了一会儿,看晨光慢慢爬上吕布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把那些在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棱角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睡着了的吕布看起来年轻许多,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倨傲,像个只是睡过头了的年轻人,随时会翻个身嘟囔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
      但他知道不是。他见过这张脸在战场上是什么样的——杀红了眼,嘴角却带着笑,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也见过这张脸在人前是什么样的——下巴微抬,目光睥睨,把“天下第一”四个字刻在每一个毛孔里。还见过这张脸昨晚的样子——嘴唇微烫,闭着眼睛,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赵云觉得自己大概记了太多吕布的样子。多到有些不正常。
      鸟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是停在了窗棂上。吕布的睫毛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赵云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赵云被他这么一拽,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吕布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醒了?”赵云问。
      吕布没有回答,呼吸还是绵长的。但赵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像警觉的动物听到动静时那样。这人醒了大半,只是赖着不肯睁眼。
      赵云没有拆穿他。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吕布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拨到一边。吕布的额头很宽,光洁,有一道很淡的旧疤,藏在发际线边缘,平时看不见。赵云的指腹在那道疤上停了一停,然后顺着往下,划过眉骨,划过眼角,最后停在颧骨上。
      吕布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手,”吕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没磨好的刀,“糙了。”
      赵云笑了一下。“嫌糙就别蹭。”
      吕布睁开了眼。刚醒来的眼睛有些迷蒙,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但已经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赵云的脸。他看了几息,忽然把脸往赵云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肯放下身段的大猫。
      “没嫌。”吕布含糊地说,声音闷在赵云掌心里,嗡嗡的。
      赵云的手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指腹擦过吕布的耳廓。吕布的耳朵在他指间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晨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起来。”赵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不起。”
      “奉先。”
      “嗯。”
      “起来。”
      “你叫我名字的声音,”吕布把脸从赵云掌心里抬起来,看着他,眼睛里睡意褪去大半,换上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平时好听。”
      赵云面不改色地把他推开,坐了起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吕布躺在原地看着他,手臂摊开,占了整张榻的大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的睡相,”赵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确实不好。”
      “我说了。”
      “你说你睡相不好,你没说你打鼾。”
      吕布的表情僵了一瞬。“我不打鼾。”
      “你打。”
      “不可能。”
      “声音不大,”赵云穿上外袍,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像猫。”
      吕布沉默了。赵云系好衣带,回过头,发现吕布正盯着房梁看,表情介于震惊和难以置信之间。天下第一的武将,万人敌的吕布吕奉先,被人说打鼾——还像猫。
      赵云忍住笑,弯腰把地上的酒坛扶起来。坛子空了,倒在地上滚了半宿,留下一道浅浅的酒渍。他把坛子放到一边,又捡起吕布昨晚随手扔在一边的外袍,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你的衣服。”赵云说。
      吕布坐起来,头发披散着,衣领敞着,露出大片的胸膛和肩膀。晨光打在他身上,那些肌肉的线条像起伏的山脉,旧伤疤是山脉上的沟壑。他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没有动,而是把目光移到了赵云身上。
      “你帮我穿。”吕布说。
      赵云正在系自己的腰带,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侧头看他。
      吕布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撒娇,也不是命令,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天经地义。
      赵云没说话,走过去,拿起外袍。吕布坐在榻边,仰着头看他,头发垂在两侧,露出完整的脸。没有头盔,没有束发,没有甲胄加身时的凛然杀气,就这么坐着,像个等人伺候的贵公子。
      赵云把外袍展开,披在他肩上。吕布配合地伸了胳膊,动作慢吞吞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赵云的脸。赵云帮他拉好衣襟,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锁骨和脖颈。吕布的皮肤微凉,但指尖触碰的地方会慢慢变热,像雪地里落了一粒火星。
      “低头。”赵云说。
      吕布低下头,赵云把后面的衣领理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它们从衣领里捞出来。吕布的头发又厚又密,滑过指尖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像上好的墨缎。
      “你的头发,”赵云的手指在发尾停了一下,“该梳了。”
      “你帮我梳。”
      赵云看了他一眼。“你得寸进尺。”
      “嗯。”吕布毫不否认。
      赵云叹了口气,转身去找梳子。吕布在身后笑了一声,很轻,但赵云听见了。那笑声里有一种很放松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不用端着了,可以靠在什么东西上面,歇一歇。
      梳子没找到,赵云用自己的篦子替他把头发通开。吕布坐在榻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篦子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赵云就用手捏住结上那一截,慢慢梳开,生怕扯疼了他。
      “你不用这么小心。”吕布说。
      “习惯了。”
      “给马梳毛的习惯?”
      赵云手里的篦子顿了一下,然后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