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的傲慢与偏见》铁水淼

7、哈里顿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在呼啸山庄的院子里见到了哈里顿·恩肖。

　　他十八岁了，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肌肉。他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颧骨突出，下巴方正。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泥土一样的眼睛——让凯瑟琳的心抽痛了一下。那是恩萧家的眼睛。辛德雷的眼睛。但里面没有辛德雷的傲慢和残忍。里面有一种安静的、倔强的、像荒原上的石头一样的光。

　　他正在劈柴。斧头在他手里起落，木屑飞溅。他看到凯瑟琳的时候，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你是谁？”他问。他的声音很低，很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凯瑟琳·林顿。”她说，“我来看希斯克利夫。”

　　他点了点头，继续劈柴。一下，一下，一下。

　　凯瑟琳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黝黑的、结实的前臂。他的手上有伤疤，有新有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撕破又粘好的纸。

　　“你会读书吗？”她问。

　　他的手停了一下。“不会。”

　　“你想学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惊讶，怀疑，还有一种她无法辨认的、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因为每个人都应该会读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时间。我要干活。”

　　“我可以教你。每周一次。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劈柴。

　　“随你。”他说。

　　从那天起，凯瑟琳每周都来呼啸山庄。不是来看希斯克利夫——他总是在她来的时候消失——而是来教哈里顿读书。

　　她带了一本 primer，一本教小孩子认字的书，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也泛黄了。她坐在厨房的桌子旁，哈里顿坐在她对面。他学得很慢，很多字母都认不出来，很多单词都读不对。但他没有放弃。他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酸痛，写到纸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你学得很快。”有一天，凯瑟琳对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红了。

　　“没有人教过我。”他说。

　　“我知道。”

　　“希斯克利夫先生说我不需要读书。他说我只需要干活。”

　　“他说错了。”

　　哈里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他是对的。”他说，“我只是个仆人。”

　　“你不是仆人。”凯瑟琳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恩萧家的人。你是呼啸山庄的继承人。”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是。”

　　凯瑟琳看着他。她想到了希斯克利夫。想到了他在马厩里写字的样子，想到了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仆人”时眼睛里的光。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剥夺了权利的孩子，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但希斯克利夫选择了恨。哈里顿选择了沉默。

　　“哈里顿，”她说，“你恨他吗？”

　　他想了想。“不恨。”他说。

　　“为什么？”

　　“恨太累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荒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我不想恨任何人。”

　　凯瑟琳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开始悄悄地发芽。

　　“你想离开这里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这里是家。”

　　“但你在这里不快乐。”

　　“快乐？”他想了想，“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他想了很久。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最终说，“我觉得……不那么冷了。”

　　凯瑟琳的眼泪涌了上来。

　　“哈里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冷，但她握得很紧。“你不会永远在这里的。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你会去一个有花的地方，有树的地方，有书的地方。你会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快乐的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凯瑟琳第一次看到哈里顿·恩肖笑。

　　那笑容很笨拙，很生疏，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肌肉，突然被唤醒了。但那笑容很美。像荒原上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石南花上。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