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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痕 伊莎贝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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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林顿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逃离了希斯克利夫。
她跑到了画眉田庄,浑身是伤,脸上有泪痕,眼睛里有一种凯瑟琳从未见过的恐惧。她的手上、胳膊上、脖子上全是淤青——那是希斯克利夫的手留下的痕迹。
“他要杀我。”伊莎贝拉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追捕的兔子,“他真的会杀了我。”
凯瑟琳站在那里,看着伊莎贝拉身上的伤,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她想到了那个在月光下说“我永远是你的”的男孩。她想到了那个在马厩里写字、手指冻得发红、眼睛很亮的男孩。她想到了那个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仆人”的男孩。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她坐在伊莎贝拉身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她说,“你安全了。”
“他不爱我。”伊莎贝拉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只是他报复的工具。我为什么这么蠢?”
“你不蠢。”凯瑟琳的声音很轻,“你只是爱错了人。”
那天晚上,凯瑟琳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荒原。月亮很大,把整片荒原照得像一面银色的湖。呼啸山庄在远处,像一个黑色的影子,蹲伏在荒原上。
她在想希斯克利夫。在想他站在那块石头上,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表情。在想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发抖的感觉。在想他说“我只会恨”时,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骄傲,是悲哀。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像荒原上的风一样的悲哀。
他需要帮助。但他不会接受帮助。他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他从小就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他学会了自己活下去。在利物浦的街头,在辛德雷的马厩里,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黑夜里。
她想到了他们小时候。想到了他在马厩里写字的样子,想到了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仆人”时眼睛里的光,想到了他说“你会等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那个男孩还在。她相信他还在。在那个怪物的外壳下面,那个男孩还在。他只是在睡觉。睡得太久了,忘记怎么醒来了。
“我要去找他。”她站起来,披上外套。
“凯瑟琳!”埃德加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你不能去。他会伤害你。”
“他不会伤害我。”
“他伤害了伊莎贝拉。”
“我不会。”凯瑟琳看着他,“我是凯瑟琳·恩萧。他不会伤害我。”
埃德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让开了门。
“小心。”他说。
她走出了画眉田庄,走进了荒原。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吹得她的裙子猎猎作响。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过了那片石南花丛,走过了那块她经常坐的石头,走过了那条她和希斯克利夫小时候趟过的溪水。呼啸山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它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只沉睡的兽。
她推开了门。
希斯克利夫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瓶酒。他已经喝了很多了,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衬衫上有酒渍。他抬起头,看到了她。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来了。”
“来看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来看你。”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带着苦涩的笑。
“我变成了怪物。”他说,“你满意了吗?”
凯瑟琳走到他面前,拿走他手里的酒瓶,放在桌子上。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伊莎贝拉走了。”她说。
“我知道。”
“你打了她。”
“我知道。”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后悔。”他说,“我什么都不后悔。”
“你撒谎。”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恨,痛,还有一种她终于辨认出来的东西。是恐惧。一种深沉的、古老的、从小就在他心里的恐惧。被抛弃的恐惧。不被爱的恐惧。不值得被爱的恐惧。
“你害怕。”她说。
“我不害怕。”
“你害怕失去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害怕失去我,所以你要报复所有人。你要毁掉所有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的东西。你要把这个世界变成你熟悉的样子——残酷的、冰冷的、没有人会爱你的样子。因为那才是你习惯的世界。那才是你觉得自己配得上的世界。”
“不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的。”
“是的。”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希斯克利夫,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没有走。我不会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对别人做了什么,我不会走。”
“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会伤害你。因为我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
“你不会。”
“我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已经伤害了很多人。伊莎贝拉,哈里顿,埃德加。我会伤害你。”
“你不会。”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因为你爱我。”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根还在地里,但已经站不直了。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一直爱你。”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怎么爱你。我只知道怎么恨。我只知道怎么毁掉。我只会这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他的背很硬,很僵,像一块石头。但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那你愿意学吗?”她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
“你能的。”她说,“你一直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