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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凯瑟琳的选择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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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凯瑟琳没有回房间。她去了荒原。
月亮很大,把整片荒原照得像一面银色的湖。石南花已经谢了,草地变成了灰绿色,风很冷。她坐在那块她们经常坐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方。画眉田庄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她想到了埃德加·林顿。
他今天向她求婚了。在画眉田庄的花园里,在玫瑰丛旁,在阳光下。他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凯瑟琳,嫁给我。我会让你幸福。”
她看着他——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温柔的笑容。他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好人。他会给她一座漂亮的房子,一个温暖的家,一群可爱的孩子。他会保护她,照顾她,爱她一辈子。
她应该答应。她必须答应。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一个出身没落的乡绅家庭的女孩,能嫁给画眉田庄的继承人,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但她没有答应。她说:“让我想想。”
她想到了希斯克利夫。
她想到了他们一起在荒原上奔跑的日子,想到了他教她爬树时接住她的手臂,想到了她说“我们会飞吗”时他回答“会的”的眼神。她想到了他在马厩里写字的样子,手指冻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她想到了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仆人”时,声音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尊严。一种被剥夺了一切、但依然不肯放弃的尊严。
她爱他。
她一直爱他。从那个下午,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被雨淋湿的野猫,她用“欢迎回家”迎接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爱他。
但爱够吗?
她想到了辛德雷。想到了他对希斯克利夫做的事。把他赶到马厩里,剥夺他的教育,让他当仆人。她想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爱就改变。这个世界只会看到希斯克利夫是一个没有姓氏、没有财产、没有地位的孤儿。这个世界只会说:她不配。他不配。他们不配。
“凯瑟琳。”
她转过头。希斯克利夫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雕刻。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总是在这里。”他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当你想不明白的时候,你就会来这里。”
她沉默了。他总能看透她。从第一天起,他就能看透她。她不需要说话,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了解让她感到安全,也让她感到恐惧。
“埃德加·林顿向你求婚了。”他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了。今天下午。我在树篱后面。”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你在那里?”
“我总是在那里。”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像洪水一样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
“你会嫁给他吗?”
风停了。荒原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凯瑟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画眉田庄的手。不是呼啸山庄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只是不想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人要的、在荒野上站了很久的雕像。
“如果我嫁给他,”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你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活下去。”他说,“我一直都在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你已经配得上我了。”她说,“你一直都配得上我。”
他摇了摇头。“不够。在这个世界上,光有爱不够。还需要别的。姓氏,财产,地位。这些东西我不在乎,但你在乎。”
“我不在乎!”
“你在乎。”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乎林顿夫人的裙子,在乎画眉田庄的图书室,在乎那些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你在乎它们,因为它们是好的。它们是美的。它们值得你在乎。”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我不想失去你。”她说。
“你不会失去我。”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永远是你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我永远是你的。”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粗糙,很冷,但她握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
“嫁给他。”他说。
她愣住了。“什么?”
“嫁给他。他比我好。他能给你我永远给不了你的东西。”
“但我不爱他——”
“你会爱上他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被撕裂的、正在流血的东西,“他是一个好人。他值得被爱。”
“那你呢?”
“我会离开。”他说,“我会去外面,去一个能让我变得更好的地方。然后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如果我不等你呢?”
“你会等。”他看着她,笑了。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对她笑。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温柔,悲伤,还有一种她无法辨认的、更深的东西。
“因为你是凯瑟琳·恩萧。”他说,“你永远是我的。”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进了黑暗中。
凯瑟琳站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风从北方吹来,很冷,很刺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