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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眉山庄的灯光 凯瑟琳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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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十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她和希斯克利夫在荒原上玩耍。他们跑得太远了,跑到了画眉田庄附近。画眉田庄是林顿家的房子,白色的墙壁,翠绿的花园,高高的树篱,和呼啸山庄完全不同。那里有玫瑰,有喷泉,有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有穿着漂亮衣服的客人。
凯瑟琳被一只狗咬了。不是恶意的咬,是意外。她跑得太快,狗受了惊吓,回头咬了一口。她摔倒了,脚踝上流了血。
希斯克利夫冲过去,把狗踢开,抱起她。她的血染红了他的衬衫,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上。
“疼。”她说,声音很小。
“我知道。”他说,“我带你回家。”
但他没有带她回家。林顿家的人听到了声音,跑了出来。埃德加·林顿,画眉田庄的少爷,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穿着白色的衬衫,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有一种希斯克利夫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受伤了。”埃德加蹲下来,看着凯瑟琳的伤口,“把她带进来。我们叫医生。”
希斯克利夫想拒绝。他想把她带走,带回呼啸山庄,带回属于他们的地方。但他看了看她的脸——苍白的、痛苦的、流着泪的脸——他知道他不能。她需要医生。她需要温暖。她需要干净的水和干净的布。
他把凯瑟琳交给了埃德加·林顿。
那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
凯瑟琳在画眉田庄住了五个星期。五个星期。三十五天。八百四十个小时。希斯克利夫数着每一秒。
他每天都会去画眉田庄外面,站在树篱后面,看着那栋白色的房子。他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她在那个有玫瑰、有喷泉、有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的地方。她在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眼睛里有一种该死的温柔的男孩身边。
他恨那个男孩。他恨那栋白色的房子。他恨那些玫瑰、那些喷泉、那些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他恨那个世界。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那个永远也不会属于他的世界。
五个星期后,凯瑟琳回来了。
她变了。
她穿着一条新的裙子,白色的,镶着蓝色的花边,领口绣着小花。她的头发盘起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散着。她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订婚戒指,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但它在发光。
“希斯克利夫!”她看到他的时候,笑了,跑过来,像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
他接住了她。但她变轻了。不是身体变轻了,是别的什么。她说的话,她的笑,她看他的方式——都变轻了。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
“你变了很多。”他说。
“是吗?”她松开他,转了一圈,“林顿夫人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吗?”
“好看。”
“画眉田庄真漂亮。你知道吗,他们有一个图书室,里面全是书。还有钢琴。林顿小姐会弹钢琴。她教了我几首曲子。还有——”
“你开心吗?”他打断了她。
她停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开心。”她说。
他没有再问。但他知道,她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她从来不说全部的实话。她像荒原上的风,永远在动,永远在变,永远让人抓不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凯瑟琳越来越频繁地去画眉田庄。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希斯克利夫站在呼啸山庄的门口,看着她骑马远去,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他等。他一直在等。等她回来,等她的笑容,等她说“希斯克利夫,我们去荒原上玩吧”。但她不再说了。她回来的时候,说的都是画眉田庄的事——林顿先生说了什么,林顿小姐弹了什么曲子,埃德加·林顿又读了什么书。
埃德加·林顿。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你喜欢他。”一天晚上,他站在马厩里,对她说了这句话。她来给他送晚饭,这是他一天中唯一能见到她的时刻。
凯瑟琳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埃德加·林顿。你喜欢他。”
她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托盘。
“他对我很好。”她说,“他很温柔。他很有教养。他——”
“他有钱。”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冷,“他有一座庄园。他有地位。他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不只是那些!”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我自己!”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喜欢他。他对我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但——”
她没有说下去。她转过身,跑了出去。
希斯克利夫站在马厩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她的哭声,从房子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荒原上的风。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你不明白什么?”他问自己,“你不明白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失去她。不是一下子失去,是一点一点地失去。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抓不住,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