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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捡回来的男孩 一七七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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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一年的秋天,约克郡的荒原上刮着刺骨的寒风。呼啸山庄的主人老恩萧先生从利物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皮肤被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眼睛里有一种老恩萧从未在其他孩子身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在街头长大的孩子特有的、对世界的警惕和不信任。
“他叫什么名字?”辛德雷·恩萧,老恩萧十二岁的儿子,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陌生人。
“他没有名字。”老恩萧把男孩推进门,“从今天起,他叫希斯克利夫。那是我们夭折的儿子的名字。他是我们家的一员。”
辛德雷的脸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这个男孩。这个男孩的眼睛太黑了,头发太乱了,站在客厅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猫,随时准备龇牙。他不喜欢父亲看这个男孩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怜惜的、像看自己儿子一样的眼神。
“他可以住在马厩里。”辛德雷说。
“他住在你隔壁。”老恩萧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他收拾一个房间。从今天起,他是你的兄弟。”
辛德雷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希斯克利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栋陌生的房子。石头墙壁,窄小的窗户,粗糙的家具,壁炉里燃烧的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不是利物浦那些阴暗潮湿的巷子,不是码头边那些摇摇欲坠的棚屋,而是一个真正的、有屋顶有墙壁的、属于某个人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家。他不敢这样想。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她的脸很白,像牛奶,嘴唇很红,像草莓。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忘记了呼吸。
它们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像冬天的栗子,像他从未见过的任何东西。它们很亮,像壁炉里的火,像窗外的星星,像——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她的眼睛比他高,比他亮,比整个世界都大。
“希斯克利夫。”他说。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希斯克利夫。”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我叫凯瑟琳。凯瑟琳·恩萧。”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温暖,很柔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欢迎回家。”她说,笑了。
那是希斯克利夫第一次看到凯瑟琳·恩萧的笑容。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从那天起,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成了分不开的两个人。
他们一起在荒原上奔跑,从日出跑到日落,从春天跑到冬天。他们一起爬树,一起趟溪水,一起在石南花丛中打滚。凯瑟琳教他认荒原上的每一种花、每一种鸟、每一种云。他教她——他没有什么可教的。他只有沉默,只有忠诚,只有一颗还没有被世界完全冻僵的心。
“希斯克利夫!”凯瑟琳在荒原上喊他,声音像铃铛,被风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快来!我找到了一只鸟窝!”
他跑过去,气喘吁吁,但她已经爬上了树,裙子被树枝勾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她坐在树杈上,手里捧着一只鸟窝,里面有三只还没长毛的小鸟。
“你看!”她低头看着他,笑了,“它们好小。”
“你下来。”他说,声音很紧张,“你会摔下来的。”
“你不会让我摔的。”她把鸟窝递给他,“接着。”
他接住了鸟窝,也接住了从树上跳下来的她。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倒在地。他们一起滚在草地上,笑成一团。鸟窝翻了,小鸟掉出来,吱吱地叫。凯瑟琳赶紧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小鸟捧回窝里。
“它们会飞吗?”她问。
“会的。”他说,“有一天会的。”
“那我们呢?”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我们会飞吗?”
他想了想。“会的。”他说,“有一天会的。”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会的”。他不知道他在承诺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做到。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不管她想去哪里,他都会带她去。
但老恩萧死了。
那是一七七三年的冬天,老恩萧在睡梦中安静地死去。希斯克利夫站在他的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再也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碎了,是断了。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东西连在一起,现在绳子断了,一个东西飘走了,另一个东西沉下去了。
辛德雷·恩萧从大学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里,像一个凯旋的将军。他喝了很多酒,脸通红,眼睛里有一种希斯克利夫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暖,不是光亮,是恨。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像野兽一样的恨。
“从今天起,”辛德雷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希斯克利夫,“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仆人。你睡在马厩里,吃仆人的饭,干仆人的活。你不许再和凯瑟琳说话,不许再和她一起玩,不许再碰她。”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有说话。
“听到了吗?”辛德雷的声音像鞭子。
“听到了。”希斯克利夫说。
那天晚上,他搬到了马厩里。马厩很冷,草垫子很薄,风从木板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马匹的呼吸声,想到了老恩萧先生,想到了凯瑟琳的笑容,想到了她说“欢迎回家”的那个下午。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在利物浦的街头,他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哭只会让人更饿,更冷,更疼。不哭才能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活下去。不管怎样,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在马厩里找到了他。
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编成辫子,脸上有泪痕。她看到他躺在草垫子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希斯克利夫。”她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反抗?”
“没有用。”他说。
“我会去找辛德雷。我会告诉他——”
“没有用。”他坐起来,看着她,“他是主人了。我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希斯克利夫!你是我的——”
她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黑,很粗糙,指甲里嵌着泥。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一道辛德雷建的墙,一道世界建的墙,一道他们不知道怎么拆的墙。
“教我。”他突然说。
“什么?”
“教我读书。你父亲教过你。我没有学过。我想学。”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对他笑。
“好。”她说,“我教你。”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凯瑟琳都会偷偷溜到马厩里,教希斯克利夫读书。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教他认字母,教他拼单词,教他读《圣经》里的句子。他学得很快,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他的脑子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拼命地吸收着一切。
“你很聪明。”有一天晚上,她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在地上写字,“比辛德雷聪明。比我聪明。”
“我不聪明。”他说,“我只是想学。”
“为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她。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把她的眼睛照得像琥珀。
“因为,”他说,“我不想一辈子当仆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你不会的。”她说,“你不会一辈子当仆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他记住了她的话。她的话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