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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合身,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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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打断之后的、来不及收回去的某种东西。她说:“念念?你怎么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
他绕过她,走进客厅。
客厅里有很多人。
都是父亲的下属和客户,男男女女,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靠在吧台边,有的站在阳台上抽烟。
茶几上摆着十几个空酒杯和几个开了没开的红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和另一种他当时闻不出来、很多年后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
他的父亲叶铭山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搭在一个女人的肩膀上。
那个女人不是他的母亲。
那个女人看到他的时候,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迅速变成一种职业化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念念回来了呀,你爸爸在谈事情呢,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叶铭山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眼窝、高眉骨,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母亲的那种温度。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件家具,一个被暂时放在这个空间里的、不构成威胁也不值得关注的东西。
“念念,回房间去。”叶铭山说,声音平稳,像在办公室里对一个下属说“把这份文件拿去复印”。
他没有动。
他站在客厅的入口,背着书包,校服上还沾着路上的风尘,看着满屋子的大人用各种姿势掩饰被一个孩子撞破的狼狈。
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恐龙海报。那是一张梁龙的复原图,长长的脖子伸向画面的左上角,够着一棵树的叶子。
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靡靡之音从嘈杂变成安静,从安静变成关门声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最后彻底沉默。
他的母亲那天加班,很晚才回来。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坐在床边,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念念?你怎么没吃饭?”她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妈,家里来了很多人。”
他母亲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停顿了一瞬——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那你吃饭了吗?妈妈给你煮面好不好?”
“好。”
他跟着母亲走进厨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煮面。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背对着他,肩膀很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看着那根弦,忽然觉得很害怕。不是害怕父亲,是害怕那根弦会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客厅里,客厅里有很多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他父亲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脸上也没有五官,但他在笑——他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笑不需要嘴巴就能传递,像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害怕人群。
准确地说,是害怕“热闹”的人群。那种酒精、烟草、香水、笑声、低语、碰杯声混合在一起的“热闹”,会让他胃部痉挛,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大学的时候,室友拉他去酒吧,他去了,坐了十分钟就吐了。不是喝吐的——他连酒都没点——是被那种氛围熏吐的。
灯光、音乐、贴着耳朵说话的人、碰在一起的酒杯、空气中甜腻的香水味和酒精味,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想起八岁那年推开家门时看到的那个客厅。
后来他再也不去任何聚会。
不参加同学聚餐,不参加律所的团建,不参加任何需要“社交”的场合。他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只要看到火的颜色就会蜷缩起来。
他的同学们觉得他孤僻、不合群、难以相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孤僻,是创伤留下的疤。疤不会疼,但它会一直在那里,提醒你:不要碰那个地方。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执野的消息:“两点,大堂见。穿大衣。”
他看了一眼衣柜。
大衣还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下来。
面料比他想象的更重,也更软。
他把它穿在身上,站在衣柜门内侧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看了看。
大衣的肩线正好卡在他的肩膀上——陆执野记得他的尺码。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的感觉。
他对着镜子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大衣里面是那件别着回形针的衬衫。深灰色的羊绒和蓝色的棉布之间,那枚银色的回形针像一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符号。
他想了想,没有摘掉它。
两点整,他出现在大堂。
陆执野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到膝盖下方,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
大衣的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的垂坠感在走动时呈现出一种液态的流动感——像墨汁在水里散开的姿态,缓慢、沉静、不可逆。
他站在国贸三期的大堂门口,身后是整面落地玻璃和东三环的天际线,十一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肩线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到叶念穿着那件大衣走过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
很轻地,嘴角动了一下。
“合身。”他说。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我就说你需要一件好大衣”之类的邀功。
只是“合身”,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件大衣穿在你身上,尺码是对的。
叶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被大堂里的穿堂风吹散了。
陆执野没有说“不客气”。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叶念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