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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他见过那种 ...

  •   叶念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十五分,和每一天一样。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昨晚哭了太久,眼皮浮肿,眼球上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他盯着屏幕上那行“7:15”看了几秒,然后划掉闹钟,坐起来。
      枕头湿了一小片。他翻过枕头,把湿的那面压在下面。
      合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在放晨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湿纸巾,含混又尖锐。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木腿划过地砖的声音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尖叫。
      这栋楼的每一个住户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宣告自己还活着——活着,并且赶着去上班。
      叶念穿衣服的时候看到了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它挂在那里,和他所有的廉价外套挤在一起,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面料的质感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清晰——那种羊绒特有的、像水面一样会呼吸的光泽,让他衣柜里其他所有的衣服都显得像是纸做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面料的一瞬间,他想起了昨天在车里盖在身上的那件大衣——雪松和烟草的气息,沉甸甸的重量,从肩膀一直覆盖到膝盖的温暖。
      他把手缩回来,关上柜门。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但眼下的青黑是常年失眠留下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大学三年里不知不觉刻进去的。他对着镜子把额前的碎发往上拨了拨,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梁直而挺——这些五官单独看都带着一种攻击性的漂亮,但合在一起却被他脸上那种常年不散的消瘦和疲惫稀释了,变成了一种不太起眼的、容易被忽略的清秀。
      他长得像他母亲。
      这是他最不愿意照镜子的原因。
      出门的时候,北五环的风迎面扑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身上那件优衣库的薄羽绒服,领口的回形针硌了一下下巴。
      银色那枚。从文件柜上取下来的。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早高峰的十三号线永远像一个移动的沙丁鱼罐头,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叶念被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头顶上方是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的车。
      不是迈巴赫——叶铭山不开迈巴赫,叶铭山开的是奥迪A8,黑色的,低调,和北城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座驾一模一样。
      但那辆车的后排座椅比地铁的塑料座椅软一万倍,空调永远调在二十二度,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檀香的气息。司机老周会在红灯的时候回头问他:“念念,要不要吃糖?你爸车上有大白兔。”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辆车、那个司机、那些大白兔奶糖,都是父亲用来维持“体面家庭”的道具。
      地铁到站,他被裹挟着涌出车厢,沿着楼梯往上走,经过长长的换乘通道,再下一段楼梯,再被裹挟着挤进另一节车厢。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国贸三期的电梯里,按了二十二层。
      电梯里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映出他整个人——灰色的薄羽绒服,磨了边的帆布包,领口别着回形针的衬衫。
      他旁边的男人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袖扣是白金镶边的,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律所徽章。
      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叶念领口的回形针,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但那一秒已经足够。
      叶念知道那种目光。
      那不是轻蔑——轻蔑至少是一种情绪,需要投入注意力。
      那种目光是一种自动过滤,是大脑在潜意识层面完成的归类:不构成威胁,不值得关注,不需要记住。
      他的父亲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他走出来,经过前台,经过一排排格子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杯咖啡——热的,美式,放在一个杯垫上。杯垫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陆执野的字迹,瘦硬、锋利,像用刀尖刻出来的:
      “今天下午两点,跟我去一个地方。把大衣穿上。”
      叶念看着那张便签纸,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的回形针。
      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母亲穿着浅蓝色毛衣坐在阳台上,回头对他笑,说“念念,有人在对你好,你要记得”。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苦的。
      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和他在出租屋里喝的那种速溶咖啡完全不一样——速溶咖啡的苦是单调的、扁平的,像一张被压皱的纸;
      这杯咖啡的苦是有层次的,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风味,像一个人站在不同深度的水里,脚底触到的温度每一寸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这个比喻。
      也许是因为陆执野。
      那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沉默,都有层次。表面是冷的,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
      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是水流,但你不凿开冰面就永远不知道水流的方向。
      他想知道,但他又害怕知道。
      因为一个人如果开始对另一个人产生“想知道”的冲动,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把某种权力交了出去。
      他见过那种权力的代价。
      那是他八岁时候的事。
      不。
      他不想在今天想起这件事。
      他把那团记忆按回去,像把一团不听话的被子塞进衣柜最深处。但他知道,那团记忆永远不会被真正压平。它会在某个深夜、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某种气味的刺激下,重新膨胀起来,塞满整个胸腔。
      叶念把咖啡喝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头的案卷。
      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浮动,进不去脑子。
      他的思绪飘到了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
      八岁。
      学校提前放学,因为暖气管道爆裂。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接,他没有。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决定自己走回家。
      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他背着书包,沿着人行道走,经过一个报刊亭、一家兰州拉面、一棵歪脖子槐树。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多,十一月的风,干冷干冷的,他缩在校服里,小手攥着书包带子。
      到家的时候,他够不到门铃,就踮起脚尖拍了三下门。
      没有人开。
      他又拍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父亲的一个女下属——他认识她,她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穿着很短的裙子,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会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但这次她没有蹲下来。她站在门后面,头发是乱的,嘴唇上的口红糊了一半,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有一块红色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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