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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如果叶念知 ...

  •   然后他关上衣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念念,有人在对你好,你要记得。”
      他在梦里说:“我记得。”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叶念走后,陆执野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车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冷静、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划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的烟嗓质感——“陆公子。”
      “何叔,我需要一份东西。北城公安局朝阳分局,2019年3月的一份尸检报告。死者周芸,女,四十七岁。报告原件上有涂改痕迹,我需要原始版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公子,您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不需要他知道。”
      “您知道我帮您做这件事的风险。分局的刘国栋,跟你父亲是老交情了。如果让他知道我在背后查他的人——”
      “何叔,我没有让您查刘国栋。我让您查一份尸检报告。这两件事的区别,您比我清楚。”
      又是三秒沉默。
      “三天。”
      “两天。”
      “陆公子——”
      “两天。我记您一个人情。”
      电话挂了。
      陆执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灭不定。
      他的思绪回到三个月前——一个闷热的八月夜晚,他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但那面书架从来不是为了阅读——陆执野从小就知道,父亲书架上的书是按照书脊颜色排列的,深色系在左,浅色系在右,像一面精心设计的展示墙。
      那面墙从不说话,但它宣告着一种秩序。
      那天晚上,他父亲陆怀山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台灯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轮廓沉稳、厚重,像一座山。
      “坐。”陆怀山说。
      陆执野坐下来。他注意到父亲面前那份文件的首页上印着鼎衡律师事务所的Logo。
      “锦程的陈维则找过我了。”陆怀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他说你最近在带叶铭山的儿子。”
      “是。”
      “你知道叶铭山是什么人?”
      “鼎衡律所创始合伙人。长三角法律圈的核心人物。锦程最大的竞争对手。”
      “不。”陆怀山摇了摇头,“可没这么简单。叶铭山不只是鼎衡的主任。他是十七家跨国上市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包括三家世界五百强在中国的全资子公司。他是北城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每年给EMBA班讲课,那些学生遍布各大企业的法务总监位置。他还是北城仲裁委的委员、中国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员。他的通讯录里,有太多你想象不到的名字。”
      陆怀山把文件推到陆执野面前。
      “这是我这半年让人整理的。叶铭山的关系网。你看看。”
      陆执野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谱,以叶铭山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五条主线——政、商、学、司法、媒体。每条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名字和职务,有些名字旁边还标注着备注。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份清单,列出了鼎衡律所近五年来的重大客户和项目。清单打印了整整十一页。
      陆执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在计算。
      鼎衡的年营收至少在十五到二十亿之间。锦程的年营收大约是十二亿。北城法律市场的格局,鼎衡是山,锦程是登山的人。
      “看完了?”陆怀山问。
      “看完了。”
      “陈维则找我的意思是——锦程想做北城第一。但要翻过鼎衡这座山,光靠业务竞争是不够的。叶铭山的根基太深了。他在这个行业里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覆盖了所有关键节点。常规手段,赢不了。”
      陆怀山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银杏树,北城八月的银杏叶还是绿色的,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但叶铭山有一个把柄。”陆怀山说。
      “什么把柄?”
      “他太贪了。贪权、贪钱、贪色。他的鼎衡律所,表面上是一家规范的合伙制律所,实际上是他一个人的私人王国。他利用职务之便,为一些灰色项目提供法律掩护,从中收取巨额回扣。他的财务经不起任何一次真正的审计。”
      陆怀山转过身,看着陆执野。
      “而他最大的破绽,是他老婆的死。”
      陆执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有一下。
      “周芸的死,北城公安局的结论是自杀。但我手里有一份内部报告——是刘国栋私下让人做的,没有入卷宗。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周芸的尸检报告被人为涂改过,原始记录里有约束性损伤的描述。换句话说,周芸在死之前,被人控制过。一个被控制过的人,怎么可能是自杀?”
      “你手里有这份内部报告?”陆执野问。
      “有。但这份报告不能作为正式证据使用——因为它没有被归入案卷,在法律上没有效力。但它告诉我们一件事:叶铭山有问题,而且问题大到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掩盖。”
      陆怀山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需要你去接近叶念。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拿到能扳倒叶铭山的证据。叶念在查他母亲的死——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叶铭山唯一的软肋。如果叶念能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母亲的死有问题,那么整个鼎衡的大厦就会从地基开始崩塌。叶铭山所有的关系网、所有的利益链条、所有的保护伞,都会在一夜之间作废——因为没有人会去保一个涉嫌杀妻的人。到了那个时候,锦程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收鼎衡的所有客户、所有人才、所有市场份额。”
      陆执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叶念第一次出现在会议室时的样子——洗得发白的衬衫,磨了边的帆布包,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想起他说“正义不是用来计算的”时,眼睛里那种灼热的、近乎天真的光。
      “你让我利用他。”陆执野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让你做你该做的事。”陆怀山说,“执野,你走的是什么路?是规则之路。规则的本质是什么?是利益的分配。你帮叶念找到真相,叶念帮你扳倒叶铭山,锦程借此成为行业第一,你的履历上也多了一笔——这是一个多赢的局面。叶念得到了他想要的,锦程得到了市场地位,你得到了更稳的根基。这有什么不好?”
      “如果叶念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个弃子。”陆怀山的语气变得冷硬,“而且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他的母亲确实需要翻案,他确实需要帮助。你给了他帮助,他给了你回报。这很公平。”
      陆执野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在夜风里摇晃,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陆怀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维则跟我说了,叶念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如果让他一个人查下去,他要么打草惊蛇,让叶铭山提前销毁证据;要么被人发现,然后‘意外’地和他母亲一样。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帮他,控制整个调查的节奏和方向;要么离他远点,看着他一个人往火坑里跳。”
      陆怀山走到儿子身边。
      “执野,你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这一点,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陆执野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二十岁那年。那年他在异国的图书馆里写了一整本笔记,关于规则与界限。后来那本笔记不见了——不是丢了,是他自己让它消失的。因为他发现,那本笔记里写的东西,和他将要走的路,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一直以为那本笔记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此刻,它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了。带着旧纸张的气味和钢笔墨水的痕迹,一页一页地,翻到了他面前。
      “好。”他说。
      声音很轻。
      但陆怀山听到了。他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的今天,陆执野站在北五环的路边,抽完了第三支烟。
      他把烟蒂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后视镜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冷硬、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答应父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一个清晰的计划。叶念需要帮助,他需要证据,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但现在——
      他想起叶念在车里睡着的样子。蜷缩在副驾驶上,瘦削的身体缩在他的大衣下面,手指微微蜷曲。想起他说“那我收了”时,声音里那种很轻的、几乎可以被风吹散的柔软。想起他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妈”,声音那么小,小到如果不是车厢里足够安静,根本听不到。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他告诉自己。
      帮叶念找到真相,和利用这件事扳倒叶铭山,是两个可以并行不悖的目标。叶念得到他想要的,锦程得到它想要的,他得到他想要的。
      如此而已。
      他发动引擎,迈巴赫驶入主路,向北城的中心区开去。
      回到国贸三期的公寓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陆执野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六十七层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条长安街从西向东延伸,天际线上有几座在建的高楼,塔吊的剪影在夕阳里像一只只巨大的长颈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手机响了。是陈维则。
      “小陆,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说。”
      “叶铭山最近在运作一件事情——他想让鼎衡在北城证券交易所主板上市。他把鼎衡的非诉业务剥离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的咨询公司,用这个公司来上市。诉讼业务留在原所,非诉业务走资本路径。这个操作模式在法律上存在争议,但不是一个明确的禁令。而叶铭山在北城政法大学的那个班里,有一个学生正好在审批部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陆执野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叶铭山不仅要在业务上碾压锦程,还要在资本层面彻底封死锦程的上升空间。一旦鼎衡的非诉业务成功上市,锦程将很难翻盘。
      “时间窗口有多长?”陆执野问。
      “叶铭山已经在和券商接触了。正常进度大概需要六到八个月。但如果他动用关系加速审批,可能三到四个月就能拿到批文。”
      三到四个月。
      陆执野看了一眼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天际线以下,长安街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知道了。”他说,挂了电话。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何叔的号码。
      “何叔,尸检报告的事,两天。不能再晚了。”
      “知道了,陆公子。”
      “还有一件事。”陆执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帮我查一下叶铭山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越详细越好。”
      “陆公子,你这是要对叶铭山动手了?”
      “不是动手。”陆执野说,“是把局面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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