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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那是不值钱 ...

  •   锦程律所窗外是东三环的天际线,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灰白色的冬云。
      陆执野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二十二层,但他在国贸三期的公寓在更高处——六十七层,整层只有四户,他的那一户朝南,能看见整条长安街从东向西延伸,像一条金色的血管。
      那套公寓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至少账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首付的一千二百万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家族信托,受托人是瑞士信贷新加坡分行。
      他父亲的政治资源不允许有任何显性的财富痕迹,所以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迈巴赫挂在公司名下,公寓通过三层股权代持,衣柜里的定制西装全部剪掉了标签。
      刻意低调,但压不住。
      就像他这个人——他可以穿优衣库的羽绒服走在街上,但他的站姿、他的语速、他看人时的角度,都在无声地宣告:他和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不在同一个海拔上。
      手机响了。不是父亲,是陈维则。
      “小陆,赵家旺案做得漂亮。王维钧那边对你评价很高。另外,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鼎衡的叶铭山最近在打听他儿子的情况,好像对叶念来锦程很有意见。你要注意分寸,别因为这个影响锦程和鼎衡的关系。”
      陆执野把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叶铭山没资格对锦程的人事安排有意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陈维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陆,你——”
      “陈主任,叶念是我在带。他的事,我来处理。”
      电话挂了。
      陆执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冷硬、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知道,在说出“叶念是我在带”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东西。
      不是保护欲——他从不保护任何人。
      是认同。
      一种极罕见的、几乎称得上奢侈的认同。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叶念说“正义不是用来计算的”。
      那句话在当时听来天真得近乎可笑,但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在叶念身上看到了一个他自己在二十岁那年亲手杀死的自己。
      二十岁,他在哈佛读法律与金融双学位。那年冬天,波士顿下了很大的雪,他在图书馆里读到一篇关于“法律与正义”的论文,写了很长很长的笔记。
      那本笔记本后来被他扔进了查尔斯河——在他父亲打来电话,说“你明年夏天去苏利文克伦威尔律所实习,我已经安排好了”的那个晚上。
      他父亲从不直接命令他。他父亲的方式是“安排”——把所有的路铺好,把所有的障碍清除,把所有的选择变成唯一的选项。
      然后微笑着说:“你自己选的。”
      陆执野确实选了。选了仕途,选了权力,选了“规则”。但那个在查尔斯河边扔掉笔记本的夜晚,他站在桥栏边很久很久,久到雪积满了肩膀。
      他知道自己在埋葬什么,但他告诉自己:那是不值钱的东西。
      直到叶念出现。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用回形针别住掉了的纽扣,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合租屋里为一个陌生人的案子熬了三个通宵,然后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不肯弯曲的目光看着他,说:“正义不是用来计算的。”
      陆执野忽然笑了。
      很淡,嘴角只牵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但如果有人在场,会发现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叶念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用来律所。去把你那件优衣库的羽绒服换了,买件像样的大衣。钱算公务支出。”
      三秒后,回复来了:“不用。”
      陆执野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又笑了。
      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
      叶念没有去买大衣。
      第二天他依然穿着那件优衣库的灰色薄羽绒服出现在律所,领口的咖啡渍没有洗掉,但回形针换了一枚——这次是银色的,大概是随手从哪个文件柜上取下来的。
      他昨晚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赵家旺案,而是因为陆执野给他的那个U盘。
      他回到合租屋后,在折叠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了那个U盘。文件解压后,里面有四个文件夹: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医疗记录、数据恢复。
      他先打开了数据恢复文件夹。
      里面是一堆被恢复的碎片文件,大部分已经损坏无法打开。
      但有三个文件是完整的——三封邮件。
      第一封,是母亲周芸发给鼎衡律所人力资源部的举报邮件,日期是2019年2月28日,也就是她死前十一天。
      邮件内容很短:
      “人力资源部:本人实名举报鼎衡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叶铭山,利用职务之便,对实习律师苏小晚进行多次性骚扰及性侵犯。举报人周芸,鼎衡律所财务部主管。附证据材料清单如下:
      1. 苏小晚本人陈述录音;
      2. 叶铭山与苏小晚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3. 事发当日监控录像片段。以上证据原件保存在本人私人邮箱及云端存储中。”
      第二封,是人力资源部经理回复周芸的内部邮件,日期是2019年3月1日:
      “周姐,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正在核实。请您暂时不要扩散此事,所里会妥善处理。”
      第三封,是人力资源部经理发给叶铭山的邮件,日期是2019年3月2日,只有一行字:
      “叶主任,周芸发了举报邮件,我已经压下来了。但她手里有证据,您看怎么处理?”
      叶念坐在电脑前,盯着这三封邮件,手指在发抖。
      他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早就知道父亲有问题,但当证据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白纸黑字,时间戳清晰,每一个字都在讲述一个他无法再否认的事实——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了墙壁,却发现墙壁是冰做的,冷得能把皮肤粘掉。
      他母亲在死前十一天,实名举报了自己的丈夫。
      举报被压了下来。
      然后,十一天后,她“自杀”了。
      手腕上有“约束性挫伤”。
      叶念把电脑合上,双手捂住脸。他的手掌冰凉,但眼眶滚烫。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是母亲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父亲的律师团队像一堵人墙一样挡在他面前,不让他靠近灵柩。
      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在任何场合流泪。
      但他的肩膀在发抖。
      那种颤抖不是软弱,是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在承受极限负荷时发出的嗡鸣。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坐在折叠桌前,把U盘里的所有文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用笔记本记下每一条线索:
      - 苏小晚——最后一个见到母亲的人之一,必须找到她。
      - 监控录像——母亲在邮件中提到的“事发当日监控录像片段”,原件在哪里?
      - 人力资源部经理——此人现在何处?
      - 约束性挫伤——尸检报告的原版在哪里?
      他在“约束性挫伤”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打上三个感叹号。
      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如果能拿到原版尸检报告,证明母亲死前被约束过,就可以推翻“自杀”的结论,启动刑事调查。
      但原版尸检报告在警方手里。而那个分局的局长,是叶铭山的大学同学。
      叶念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
      他需要帮助。
      他需要那些他从来没有的东西——资源、人脉、手段。
      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觉得“脏”的东西,现在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而能提供这些东西的人,昨天刚刚给他发消息让他去买一件像样的大衣。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执野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着,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能见一面吗?不是工作的事。”
      发送。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以为陆执野不会回复了——那个人的作息一向规律,据说每晚十一点准时入睡。
      但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来了。
      “好。明天中午,我楼下有个餐厅。地址发你。”
      叶念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想起陆执野说“会”的那个瞬间——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只有一个字。
      像一把刀落在桌上,干脆利落,刀刃上还带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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