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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得 ...

  •   陆执野把车停在北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没有熄火。
      他侧头看着副驾驶上沉睡的叶念。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像一把绷紧的弓,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睡着的时候却像一只蜷缩的猫,瘦削的身体缩在大衣下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盖住眼睛,呼吸轻而均匀。
      陆执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蜷曲着,像是始终在握着什么东西。那双手上有几处细小的疤痕,指节处有长期写字磨出来的薄茧——这是一双做过很多事的手,不是那种只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手。
      他忽然想起叶念领口那枚回形针。
      一个顶尖律所主任的儿子,穿掉了纽扣的衬衫,用回形针别住。
      这不是节俭,这是一种刻意的、近乎惩罚性的清贫——像一个人在用自己的生活方式宣告:我和那个姓氏、那个家庭、那笔沾着血的钱,没有任何关系。
      陆执野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让叶念睡得更舒服一些。他没有叫醒他,而是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点燃了一支。
      雪已经停了。
      北五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是城中村参差不齐的屋顶和几根冒着白烟的烟囱。这个小区的外墙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垃圾桶旁堆着无人清理的落叶。
      和他住的国贸三期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但他发现,站在这里抽烟,感觉比站在六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更好。至少这里的风是真实的,带着落叶和炊烟的气息,而不是被中央空调过滤过无数遍的、无菌的、空洞的风。
      他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
      车里,叶念翻了个身,大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陆执野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把大衣重新拉上去,掖在他的肩头。
      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陆执野,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那个杀伐果断、冷面无情的陆执野,站在一个破旧小区的门口,嘴里叼着烟,小心翼翼地给人掖大衣。
      但没有人看到。
      只有雪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迈巴赫的车顶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暖色的光。
      叶念睡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车里弥漫着雪松木和烟草的气息。车外,陆执野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正在看手机。
      “我睡了多久?”叶念坐起来,声音沙哑。
      “四十分钟。”陆执野把烟掐灭,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够了吗?”
      “够了。”叶念把大衣递过去,“谢谢。你的大衣……”
      “放后座。”陆执野没有接,直接发动了引擎。
      叶念只好转身把大衣放在后座。他注意到后座上还有一个纸袋,上面印着一个他认不出的Logo。
      “那是什么?”他问。
      “给你的。”陆执野挂挡,目光直视前方,“回去再拆。”
      叶念伸手拿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面料厚实、剪裁考究,没有花哨的设计,只在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标签。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品牌,不认识。但他摸了摸面料的手感,就知道这件大衣的价格大概是他三个月的房租。
      “陆执野——”
      “别说不用。”陆执野打断他,“你穿着那件优衣库的羽绒服去查你母亲的案子,在北风里站十分钟就冻透了。你不是铁打的,你需要保暖。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你如果感冒了,谁来查案子?”
      叶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把大衣叠好,放回纸袋里,放在膝盖上。
      “那我收了。”他说,声音很轻。
      陆执野没有回答。车驶入北五环的主路,速度提了上来。迈巴赫的V12引擎在高速上终于释放出一丝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猛兽终于被允许喘了一口气。
      “陆执野,”叶念忽然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始终没有问出口。
      陆执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等。
      叶念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把脸转向车窗,不让陆执野看到他的表情。
      车到了他的合租屋楼下。
      叶念推开车门,拎着纸袋下了车。
      “谢谢。”他说,站在车窗外,低头看着陆执野。
      陆执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仰头看他。一米八八对一米八二,此刻他坐着,叶念站着,高度差倒了过来,但陆执野的气场丝毫没有因为仰视而减弱——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居高临下,和姿势无关。
      “回去好好睡一觉。”陆执野说,“明天律所见。”
      他关上车窗,迈巴赫无声地调头,驶出小区。
      叶念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冬日的阳光照在纸袋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大衣,忽然想起陆执野说“你不是铁打的”时的语气——不是关心,是一种陈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会冷,你需要保暖。
      但那种陈述方式,比任何关心都更让人心里发酸。
      他抱着纸袋上楼,推开十二平米合租屋的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单人床、折叠桌、简易衣柜,墙上贴着那张泛黄的刑法总则思维导图。
      他把纸袋放在床上,拿出那件大衣,挂在衣柜里唯一一个空衣架上。大衣的灰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静,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结冰的水。
      叶念站在衣柜前,看了那件大衣很久。
      然后他关上衣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梦到了母亲。梦里母亲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念念,有人在对你好,你要记得。”
      他在梦里说:“我记得。”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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