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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这说明你还 ...

  •   第二天中午,叶念到了陆执野说的那家餐厅。
      餐厅在国贸三期的一层,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门把手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黑檀木。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足够远的距离,保证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菜单是手写的,用毛笔誊在宣纸上,只有一页,没有价格。
      陆执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极薄,紧贴着上身轮廓,肩胸的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得像一幅解剖图。
      毛衣没有任何Logo,但领口内侧用同色线绣了三个字母——不是Loro Piana就是Brunello Cucinelli,那种级别的羊绒在灯光下会有一种独特的微光,像深冬湖面上最后一层没有结冰的水。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不是巴黎水,是Fillico,日本神户的奢侈品矿泉水,瓶身上镶着施华洛世奇水晶。餐厅免费提供,但一瓶的市价是两千块。
      “坐。”陆执野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
      叶念坐下来。他注意到陆执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件依然没有换掉的优衣库羽绒服,到他手上那只磨了边的帆布包。
      “我让你买大衣,你没买。”这不是问句。
      “不需要。”
      “你穿着这件衣服去见客户,客户会觉得锦程的律师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
      “我不见客户。”
      “你迟早要见。”
      叶念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执野面前。
      “你给我的U盘,我看了。”
      陆执野没有看信封,目光停在叶念脸上。
      “你昨晚没睡。”他又说。不是问句。
      叶念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青黑色,大概很明显。
      “睡不着。”
      “因为你母亲的事?”
      叶念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是我三年来搜集的所有线索。你给我的U盘里的东西,加上我自己的调查,我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我母亲不是自杀。她是被我父亲杀害的,或者至少,是在他授意下被杀害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的语调保持了稳定。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重量,然后放在一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叶念看着他。
      那双眼睛——冷硬、深邃、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注视着他。
      不是律师看当事人,不是上位者看下属,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某种沉重承诺的对视。
      “我需要原版的尸检报告。”叶念说,“警方手里的那份。上面有‘右手腕部存在疑似约束性挫伤’的记录。如果能拿到这份报告,我就可以申请重新立案调查。”
      “你知不知道,调取警方的原始尸检报告,需要什么级别的授权?”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负责这个案子的分局局长,是你父亲的同学?”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是我在背后操作,我的仕途会受到什么影响?”
      叶念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陆执野的父亲在为他铺路——发改委、司法部、最高院,一条从律所到政坛的黄金通道已经铺到了脚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和“叶铭山案”的关联,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叶念说,声音很低,“所以如果你不想——”
      “我没说不想。”
      陆执野打断了他。
      他端起那杯Fillico矿泉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在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些风险。如果你知道,还来找我,说明你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我需要确认的是——你不是在冲动。”
      “我不是在冲动。”叶念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我不是冲动,我是……我终于看到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真相可能被掩埋,但不能被消灭。”叶念抬起头,目光灼热而稳定,“你给我的那些邮件,证明了有人在系统性地掩盖真相。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罪了——这是一个体系在包庇另一个体系。而我……我不能再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陆执野看着他。
      那个瘦削的、穿着优衣库羽绒服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眼睛,但他的目光从那片碎发后面透出来,亮得像冬天深夜里的星星。
      陆执野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站在查尔斯河边的夜晚。雪积满了肩膀,他把笔记本扔进河里,看着它沉入黑色的水面。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在他身边,对他说“你的判断值钱”——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让叶念也经历那种“埋葬自己”的过程。
      “尸检报告的事,我来想办法。”陆执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做任何事之前,先告诉我。不许一个人去查线索,不许单独见任何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你母亲的事,不是赵家旺案——赵家旺案里你面对的只是一个买通证人的包工头,但你母亲的事,你面对的是你父亲。叶铭山能在法律圈经营三十年不倒,他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
      叶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陆执野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瓶,给叶念面前的空杯子倒了一杯。
      “喝点水。你的嘴唇干了。”
      叶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矿泉水——两千块一瓶的水,倒在他面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玻璃杯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的口感确实和普通矿泉水不同,更软、更滑,像含着雪水。
      “好喝吗?”陆执野问。
      “还行。”叶念说,“但我喝不出两千块的差别。”
      陆执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介于冷淡和笑意之间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说明你还有救。”他说。
      叶念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嘴角只牵起一点点,但眉眼弯起来的弧度让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陆执野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叶念笑。
      这个人在律所里永远是绷着的,眉头微蹙,嘴唇抿紧,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但笑起来的时候,那根枯枝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脆弱、短暂、不值钱,但好看。
      陆执野移开了目光。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放进自己的大衣内袋里。大衣是深蓝色的,羊绒混纺,剪裁来自萨维尔街的一家裁缝店——没有Logo,但内衬上绣着他的名字缩写“L.Z.Y.”,用的是同色丝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走吧,”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
      “叶念。”陆执野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你昨晚没睡,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坐公交。我送你。”
      叶念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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