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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叶念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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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城落了第一场雪。
上一夜,叶念把那张名片攥在胸口,直到天明。
而城市另一端,国贸三期地下车库,永远安静。
最角落里那个固定车位,常年停着一辆哑光黑迈巴赫S680。懂行的人知道,这辆车的中网是定制加宽的,格栅间隙比量产版窄了零点三毫米——光是这副中网的模具费,就够买一辆国产顶配SUV。车牌尾号“001”,在那个号池里,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陆执野从电梯里走出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领口恰好卡在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他从肩到腰的线条利落得像一笔画下来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容——不是刻意练出来的仪态,是三代人的政治资源喂出来的底气。
车门打开,座舱里弥漫着皮革和雪松木的气息。他没有立刻发动,划开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父亲:“赵家旺案结了?那个叫叶念的,你亲自在带?”
陆执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进副驾,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是真皮包裹的,但他在上面又加了一层手工缝制的Alcantara翻毛皮——原厂真皮的纹路会在掌心留下印痕,他不喜欢任何东西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出车位。他从不猛踩油门,也从不鸣笛。在这座城市里,他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喧嚣来宣告。
车驶出地库,雪下得更大了。
——
锦程律所的二十二层,叶念坐在格子间里,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的第二颗纽扣掉了,用一根黑色的回形针别着。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枚被磨圆了的石子。外套是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优衣库的打折款,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他身高一米八二,骨架原本是宽大的,但清瘦让那副骨架显得纤细,像一栋被拆掉了所有非承重墙的建筑——只剩下结构本身,硬挺、孤独、不肯塌。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但他一直没去剪——不是没钱,是没心思。
他面前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赵家旺案的结案报告。整整十四页,他写了三个通宵。报告的最后一段,他斟酌了很久,最终写下:“本案的公正裁决,证明了法律程序本身具备自我纠错的能力。”
但那是写给档案看的。
他心里清楚,真正让赵家旺无罪释放的,不是法律程序的自纠能力,而是陆执野在饭桌上那场不动声色的博弈、陆执野发给恒通劳务的那封律师函、陆执野调取的银行转账记录。是他的带教律师用那些“不好看”的手段,把一个快要沉底的案子硬生生捞了上来。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叶念。”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抬起头。
陆执野站在格子间外面,大衣已经脱了,搭在臂弯,深灰色的羊绒衫贴合着上身轮廓,肩线笔直,胸廓宽阔,从肩到腰的收缩像一把倒置的弓。他低着头看叶念——一米八八对一米八二,六公分的差距不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俯视,但陆执野站姿里有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不是姿态,是气场。
“结案报告写完了?”陆执野问。
“写完了。”叶念把文件递过去。
陆执野接过来,目光扫过封面,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叶念领口那枚别住纽扣的回形针,又看了一眼他面前凉透的咖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视线在那枚回形针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长过正常社交注视的阈值。
“写得不错。”陆执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但最后一段删掉。什么‘法律程序自纠能力’——这种话留着给法学杂志投稿用。结案报告只需要事实和结论,不需要你的个人感慨。”
叶念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不是感慨,是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不值钱。”陆执野的语气像冬天的风,不带温度,“值钱的是法庭的判决书。判决书上写了什么?写了‘证据不足,指控不成立’。不是‘法律程序自我纠错’。你把你的价值观塞进公文里,只会让人觉得你不专业。”
叶念站了起来。
一米八二的个子在格子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他站得很直,清瘦的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他和陆执野对视,目光里没有退缩,但也没有对抗——只是一种沉甸甸的、不肯弯曲的东西。
“那你觉得什么是专业?”叶念问,“把所有的理想都从公文里剔除干净,只剩下冷冰冰的条款和程序,就叫专业?”
陆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叶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灼热、干净、不肯妥协。但此刻那团灼热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现实磨过之后依然不肯熄灭的执拗。
“专业,”陆执野慢慢地说,“是在你还没有能力改变规则的时候,先学会不让自己被规则碾碎。你的理想如果连一份结案报告都保不住,你怎么用它来保护别人?”
叶念沉默了一下,靠着椅背:“陆律师,案子结束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母亲案子的证据给我?”
陆执野没有再说什么,拿着结案报告转身走了,因为行政秘书通知有人找他。
——
叶念抬起头看去,不远处陆执野正在接待一位访客。
那人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大衣,姿态从容,和陆执野握手时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有分寸的恭敬,像在对着一个比自己位阶更高的人。陆执野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下颌的角度比平时低了半寸,那是他在倾听时才有的姿态。
叶念站在格子间里,隔着半个开放区看那个背影。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讨厌陆执野。
“看什么呢?”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格子间隔板上,顺着叶念的目光看了一眼。
“哦,李正奇。又来献殷勤了。”
“他是律师协会主席。”叶念说,“用‘献殷勤’这个词合适吗?”
“合适。”周明远喝了一口咖啡,“他在别人面前是主席,在陆执野面前是李正奇。你知道上个月行业论坛,陆执野迟到了十分钟,李正奇愣是把开幕致辞拖了十分钟等他吗?”
叶念沉默了一下。“……陆执野知道吗?”
“当然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
周明远耸了耸肩:“那有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去。他特别烦别人占用他的私人时间。说什么‘忘了自己要出席一个行业论坛,忘了自己是keynote speaker,忘了有三百多人在等他’——全是借口。”
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到了之后,上台第一句话是‘抱歉,路上堵车’。”周明远说,“三百多个人,包括两位最高法院的庭长,一位国际仲裁委的领导,联合国的官员,都知道他在撒谎——国贸到会议中心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开,根本不可能堵车。但没有一个人拆穿他。”
“因为不敢?”
“因为没必要。”周明远说,“他道歉了。哪怕是在撒谎,他也道歉了。对那三百个人来说,陆执野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
叶念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突然,陆执野结束了与李正奇的谈话,转头看向了这边。
眼神沉稳,隔着半个开放区,不偏不倚地落在叶念和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脸色一变:“坏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走了,步伐快得像被狗撵。只留叶念一人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陆执野就这么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念的神经上。
他毕竟刚在背后说了人,心虚,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该说什么——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还是我们只是在讨论工作?
陆执野在他面前站定。
叶念抬起头,准备好接受审判。
陆执野低头看着他。没有批评,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U盘,轻轻搁在叶念的桌角。
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Bontoni的手工定制鞋,鞋底是皮质的,走路天生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是一个人从小在地毯和实木地板上长大、从不需要用脚步宣告存在的结果。
叶念盯着桌角那枚U盘。
黑色,小小的,躺在灰色桌面上,像一枚子弹。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不是不想,是怕——怕里面的证据不够,印证不了他的猜想。
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然后装进内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系上纽扣,像是把一个承诺缝进了身体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抬头看向陆执野办公室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磨砂玻璃后面有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叶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回形针。
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杯凉透的美式。
他忽然不确定,陆执野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听到了,为什么不发火?
没听到,为什么专门走过来放U盘?
他想了想,觉得头疼。
然后他决定不想了。
他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得皱眉,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不远处,周明远的工位空空荡荡。据说他去了洗手间,但一个小时后还没回来。
叶念觉得,他可能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