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志异》停云Sherley

7、见手青 Chapter 1 见手青，山

　　见手青，山野之菌也，其色青碧。
　　人或采而食之，忽见故人，或亲或友，宛若生前。
　　然幻象虽真，终非实有，难辨虚实，须觉者自渡。
　　——清·《浮生志异》

　　“你现在的情况都是见手青中毒后的常见反应，不用担心。”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镜框，镜片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尽量多卧床休息，避免过度活动，饮食清淡。”
　　“好的。”半躺在病床上的江停轻轻点了下还有些晕的头，“谢谢医生。”
　　“咔哒。”单人病房门被出去的医生合上，江停侧头望了望右侧悬挂着的吊水瓶下垂着的输液泵。
　　一滴、两滴……就在他无所事事的望着均匀滴下的水滴时——
　　“叮铃铃！”系统默认的视频电话铃声响起。
　　没有输液的右手拿起手机，严峫那张焦急的面庞便映入他的眼帘，他放下手机揉揉两侧的脸颊，试图让苍白的脸色红润一些，然后轻轻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媳妇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见手青太害人了！那可恶的云滇特色酒楼，连见手青都烧不熟！等你回来了，我找靠谱的厨师烧给你吃！”视频电话那头，严峫眉头皱成一团，声音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着，急促而颤抖，“本来我要去云滇的，机票都买好了，结果这出了个连环杀人的孙子！我脱不开身，但我已经通知了正好在云滇讲座的吴雩照顾你！”
　　“没事的，严峫。”江停虚弱的脸上轻轻扬起一抹笑，“医生说我过不了几天就出院了。”
　　“不行！没有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蓦然，江停耳朵里响起一阵嗡鸣，像是潮水猛然席卷而来，将严峫后面的话语冲的支离破碎。江停凑近手机，努力想要听清严峫在说什么，却只捕捉到零散的音节，像是被潮水打散的泡沫，转瞬即逝。
　　耳鸣声越来越响，最终江停只能看清严峫张张合合的嘴唇，但他知道严峫是在关照他。
　　江停的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神情，装作一副听得很清楚的样子。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仿佛在回应对方的每一句话，甚至还轻声附和着“嗯”、“好”之类的简短词语，生怕严峫察觉到他的异样而担心。
　　江停望着着手机屏幕里的严峫，那张熟悉的脸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他的棱角似乎不那么分明，眼睛似乎变小了……总之，没以前帅了。
　　也许被见手青影响的视觉还未恢复正常。
　　严峫还要查案，江停不想因为自己耽误查案进度，便和严峫道了别，手指按向屏幕上红色的键。
　　奇怪，按键怎么变成了三个？
　　一下、两下、三下，江停终于按到了在他的视野下仿佛会复制粘贴的挂断键。
　　手机被随意放在床头，江停轻轻阖上眼。
　　“噔噔噔——”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病房外的走廊上传来。
　　“咔哒！”病房门应声而开。
　　是医生来查房了吗？
　　江停循声望去，在看清来者那张脸时，不由愣了神。
　　是在做梦吗？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揉揉眼睛，手背上吊针带来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江停下意识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可突然，眼前人的脸稍稍变了一下，他立刻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他调整了一下神态，仿佛刚才内心的翻涌不复存在：“吴雩，你来了。”
　　江停几乎不可察觉的自嘲了一下，看来见手青的作用还没恢复，竟然把吴雩看成那个永远都不会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江停，你还好吧！”手捧一束百合花的吴雩背着个小帆布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备课笔记，显然是刚在云滇警校讲课完毕赶来的。
　　“怎么还带花来了？”江停听见自己疲惫的含笑声音。
　　“哎呀，都说带花能让病人好的快嘛！”
　　吴雩调皮的眨眨眼，小心翼翼的将花束立于床头柜，一抬头瞥见一旁悬挂的吊水瓶，见吊水快要见底了，他急忙按下床头的按钮。
　　没过多久护士来了，拔下江停手背的输液针后，看看快要见底的吊水，又看看一旁的吴雩，不由责备道：“吊水快要挂完了家属就要喊护士，不然空气进入血管中很危险的！”
　　吴雩正打算道歉时，一道略带虚弱的声音堵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抱歉，”江停略带歉意一笑，“我刚刚睡着了，家属刚来。”
　　护士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几分叮嘱：“打吊水时得多留心。”说完，她利落地收拾好输液管和空瓶，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吴雩端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轻轻握住江停的手，确认他没有大碍后，眼底的担心变成了好奇：“见手青中毒是什么感觉？能不能看到财神爷？”
　　“头晕晕的，有点恶心。”江停说了两个词，似乎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感受了，“能把手机视频通话上的挂断键看成三个。”
　　“啊！”吴雩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尖叫一声，“那要是有学生中午饭吃了没熟的见手青，回去一看，原本课桌上的一张卷子变成三张卷子会不会崩溃啊？！”
　　“谁知道呢。”江停不由失笑，他知道这是吴雩在逗自己开心——吴雩夸张的小表情出卖了他自己。尽管身体依旧疲惫，江停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
　　陡然，他看见吴雩的眼神一亮，整个人像是被某种重要的念头击中，瞬间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江停，你说我吃了没熟的见手青，会不会看到穿紧身制服的步重华啊？”
　　“把你小脑瓜里的想法收一收，要是想看，让他直接穿给你好了。”江停含笑道，“何必为了看一眼现实生活中明明用点手段就可以看见的，而不顾自己的身体。”
　　“我只是好奇嘛！”吴雩眼底的好奇几乎都要溢出了，“你说人吃了见手青是会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呢，还是是见到还在世的想见之人，还是离世了的想见之人……”
　　后面吴雩说了什么，江停一个字没有听见，他的思绪全被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牢牢攫住。
　　吴雩说对了，见手青中毒确实能让人见到自己所想见的离世之人——比如说他就见到了那个人。
　　“江停？江停！你怎么了？”吴雩的呼唤拉回他的思绪。
　　“嗯……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江停，你小时候不也是在云滇长大的嘛，烧菌子是必备的技能，你怎么会没烧熟呢？”
　　“那……是一个意外。”
　　“学霸也有考砸的时候？”
　　“……当然，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真的？”
　　“当然……”
　　他的神情平静如水，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的看着吴雩，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吴雩看了看表，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到下一节公开课的时间了。他站起身，窗外阳光肆无忌惮的倾泻而入，朦胧里他看不清江停的表情，他轻声道：“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江停。”
　　吴雩走出病房。门咔哒一响，似乎惊起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很久之后连阳光中的纤维都停止了浮动，一动不动的悬浮在那里。
　　江停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床头那束百合花。
　　雪白的花瓣恣意展开，空气里渗透着清新的芬芳，仿佛是这静止的病房里唯一流动的东西了。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荡的单人病房里传出一声几乎不可听闻的呢喃：“当然……当然是假的……”
　　第一次中毒确实是意外，可后面几次就不是了。
　　半个月前，建宁机场。
　　“媳妇儿，你说你这次去云滇警校讲课，出差一走那么多天，你亲爱的老公要是相思成疾该怎么办啊？！”
　　随着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机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聚焦。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宛若巨型哈士奇的年轻男子，双臂紧紧环抱着怀中的清秀男子，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清秀的年轻人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耳尖微微泛红，却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
　　路人们目光中带着好奇、惊讶，甚至是一丝羡慕，有人拉着小姐妹努力压制住兴奋的声音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悄悄拍照，可那高大的男子却浑然不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他怀中的那个人。
　　“江停，云滇那么热，你到时候刺溜化成一滩水怎么办啊？”
　　“哪有那么夸张？”
　　“你人生地不熟的，下了飞机后要是找不到去警校的路，迷路了怎么办？”
　　“现在导航这么发达，而且云滇警校侦查系的主任回来接我的。”
　　“你知道那个系主任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知道系主任是男是女吗？”
　　“不知道。”
　　“知道系主任姓什么吗？”
　　“……不知道。”
　　“那要是有坏人伪装成系主任把你骗走怎么——”
　　“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严峫。”年轻人不自然的推了推抵住他侧脸的结实胸膛，“别人都看着呢。”
　　“我就是舍不得你嘛，江停！”严峫依依不舍的松开怀中人，却猛地像是想到什么原本不舍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停望着仿佛摇身变成护食哈士奇的严峫，不由笑出声：“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要是云滇那边有人对你有意思怎么办？！”严峫一把钳住江停肩膀，一向大大咧咧的他此刻神情却似乎有些落寞，“要是……你碰到了比我优秀的人怎么……”
　　“不行！”严峫猛地甩甩脑袋，那姿态，像极了刚洗完澡的哈士奇，甩掉一身水花，“要是有那样不识好歹的人，你一个电话打给我，我立马去干死他，然后——”
　　江停少见地有点发愣，眼见登机广播响起，他快速踮起脚在严峫还在不断开开合合的嘴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含笑道：“你最优秀！”
　　话音未落，他便挥挥手，走向登机口。
　　严峫定定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手臂机械地挥动，仿佛还没缓过神来。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脸比墙厚，万年不脸红的他——脸颊上竟渐渐浮起一抹红晕，像极了被暗恋女生认可后，怀春的少年。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由建宁飞往云滇。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缓缓攀升，机翼划破云层，像是撕开了一层柔软的纱幔。
　　“先生您好，这是您的餐食，请慢用，祝您用餐愉快。”
　　“谢谢。”年轻人礼貌道，然后转过视线依然和刚才一样看向舷窗外。
　　正送餐的空姐抬头目光不经意的一瞥，骤然，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随后又急促跳动起来。
　　那个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的年轻人，目光透过小小的舷窗，投向那片无垠的苍穹。
　　一束金色的日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耀眼，宛如神明一般。
　　“你好？”似乎是感受到那道直直望向自己的目光，年轻人转过头，轻声问道。
　　“抱……抱歉，祝您用餐愉快!”空姐似乎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微红的脸庞，走向下一个座位。
　　江停再次回过头，目光穿过舷窗玻璃，飘向那破云而出的日光。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请保持安全带系好，感谢您的合作……”
　　飞机缓缓攀升，机翼划破云层，下方的景象如同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江停靠在舷窗旁，目光缓缓扫过那个自己又熟悉又陌生的云滇——
　　这里不再有广袤无垠的罂粟花海，不再有干瘦黝黑的采花工……
　　这里有望不到头的茶园，有玉米地，有稻田，有高楼大厦，有安居乐业的百姓……
　　——一切都变了，不再有罂粟花开的国土，变得越来越好。
　　他嘴角悄然扬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浅到似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云滇机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下机，我们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刚踏出机舱，迎面扑来的是再也没有罂粟花香的气息，江停拿上被托运的行李箱，也许是多年警察生涯造就的感官敏锐，他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正款款走来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的面容清隽，鼻梁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桃花般的潋滟，仿佛含着笑意，却又深不可测。
　　他手中拿着一束玫瑰花，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早已算好了时间。
　　“江教授，久仰大名缘悭一面，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带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堪称绅士般递出玫瑰花，又含笑着伸出另一只手，他顿了顿，眼底笑意似乎更深，“而且长得也像传闻中一样漂亮。”
　　“过奖。玫瑰花很好看，但很抱歉，我对花粉过敏。”江停礼貌的对那束艳丽的玫瑰花轻轻摆手，又在年轻男子的手上不轻不重的握了下，“想必你就是云滇警校侦查系的主任，贵姓？”
　　“免贵姓裴，”系主任微微颔首，“单名一个川字。”
　　云滇的太阳，一向炙热而刺眼，这似乎是云滇唯一从未变化过的，它如同烈焰般炙烤着机场附近的停车场。
　　“啪——”
　　“抱歉，江教授。我今天走的急，只来得及带一把遮阳伞，只能委屈江教授你和我在到达我的车的这段路，打一把遮阳伞了。”裴川撑起遮阳伞，虽然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似乎没有一丝歉意，“但如果我们靠近一点，或许也能——”
　　“没关系，”江停气定神闲的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一把伞，“不麻烦林主任了。”
　　似乎是没有料到江停带了伞，裴川表情令人不易察觉的僵硬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平常：“那就太好了，走吧江教授。”
　　江停撑起遮阳伞，伞面遮挡了他的脸，裴川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江教授，你渴吗？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
　　“谢谢，我不渴。”
　　“江教授，飞机餐不好吃，您或许饿了吧。附近有一家不错的云滇特色菜酒楼。”
　　“谢谢，不劳裴主任挂心，飞机餐挺合我口味的。”
　　“……江教授，来根云烟介意吗？”裴川取出一根烟，作势要给江停点上。
　　“不介意，但我最近有点——”似笑非笑般，江停毫无预兆的止住话语，点了点自己喉咙。
　　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裴川点烟的手顿了下，他顺着江停的手指望向那白皙的脖颈，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江教授你的喉咙真好看！你说最近有点什么？是最近有点不喜欢云烟？还是最近有点——”
　　话音未落，江停便不急不徐吐出方才没说完的最后两个字：“——咽炎。”
　　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