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梦魇 Chapter 1 雷霆震怒, ...
-
雷霆震怒,电光裂空,天地为之变色。
当此之时,梦魇频生,非寻常之幻境,乃心底至恐之事所化也。
——清·《浮生志异》
建宁,严家府邸。
夜幕如墨,浓得化不开。
落地窗外,雷声如战鼓轰鸣,不绝于耳。
刹那间,一道如银色利刃般的闪电划破长空,透过窗帘的缝隙直直照向床榻上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被抱在怀中的那个清秀年轻人似乎却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纷扰。察觉到他的不安,另一个身影微微睁开眼睛,关切的目光落向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缓缓伸出手,试图抚平那道浅浅的皱褶。
“做噩梦了吗?别怕有我在。很抱歉在你最艰难的日子,没来得及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但今后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低下头,他小心翼翼的吻去年轻人眉头的汗珠,轻声道,“宽心睡吧,我的爱人。”
缅甸,掸帮。
晌午时分,村落里的太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悬挂在无云的天空中央。
夏季的热浪悄然席卷过村落,静静停靠在路边的货队轮胎下的泥土早已干裂,缝隙中透出丝丝热气,
一群东南亚长相的干瘦马仔,两人一组一前一后,从仓库中搬运木箱到越野车上。
身穿的泛黄背心早已覆上一层薄薄盐渍,可他们却丝毫不敢停歇。
——一旁,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痞相男子正一言不发的盯着他们,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上的皮鞭。
一阵风悄然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凤凰树荫下,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站在风中,双手插于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的边缘。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的不安的思绪。
马仔正在搬运的这批新型毒品,是黑桃K即将运往缅南交易的一批初货,也是吴吞想方设法想要获取,从而仿制大卖的获利之源。
这次运毒行动的时间、路线他已跟吴吞秘密汇报过了。只要吴吞一拦截抢夺黑桃K的毒品,那就代表着他向黑桃K正式宣战。
届时,他们父子俩狗咬狗、黑吃黑,等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时,警局方可行动将其一网打尽。
现在江停忐忑中又夹杂一缕期待,他期待打尽吴吞、黑桃K父子害人无数的贩毒集团,又害怕此次任务失败,未来再无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江停定定的望着来来回回搬货的马仔,一股不对劲之感油然而生,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江停想不起来。
“一二三,抬!”一个黑瘦的马仔用缅甸语冲着和他一起搬货的搭档大喊,就在他们快要将木箱抬进货箱时,汗水让指尖失去了摩擦力他手一滑——
“砰!”一声闷响,木箱与地面碰撞的瞬间,尘土被震得飞扬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灰雾。
那名马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本就密布的汗珠此刻更加密集。他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搬箱子的姿势,仿佛还没从意外中回过神来。
周围的马仔被这声响惊动,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投来,又不约而同地悄悄飘向阿杰。
可阿杰却仿佛对这件插曲熟视无睹,依旧漫不经心的把玩手中的皮鞭。
“赶紧把木箱捡起来,幸好今天杰哥心情好没罚你。”那名马仔的搬货搭档压低声音道,“赶紧的!一二三,抬!”
望着那那名马仔如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江停终于想起是哪里不对劲了。
平常,若是马仔搬货不稳,装着毒品的木箱坠地,阿杰会直接一鞭子抽过去,打的马仔皮开肉绽,甚至昏厥。可今天他却并没有,仿佛马仔没搬稳的木箱里装的不是对他们至关重要的毒品,而是别的无关之物。
难道这里面装的不是毒品,难道黑桃K去缅南那场对他至关重要的交易不是今天?不可能,他取得了黑桃K的信任,黑桃K已经把所有集团的事务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他,所以这一点不可能错。
或许更有可能的是,黑桃K猜测他与吴吞联系,而临时改变了运毒计划,今天的所有运毒行动只是对他反水猜测的试探?
不知不觉中,江停背后早已冒出冷汗,可他却未曾察觉。
如果猜测是正确的,那现在联系吴吞停止计划是绝对逃不出黑桃K的眼睛。
江停一手揉了揉蹙起的眉心,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烟盒。他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在黑桃K与吴吞之间周旋的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用尼古丁平定自己的心绪。
他倚在凤凰树干上,指尖随意的夹着烟。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火光微微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烟雾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吐出,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烟草带来的短暂安宁。
突然间,感到指尖一空,古龙水的气息从鼻尖滑过。他睁开眼,一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修长的手将香烟优雅的扔在地上。
他低头看去,那只烟还未完全熄灭,微弱的火星在地上挣扎着闪烁。紧接着,一只皮鞋稳稳地踩了上去,鞋底轻轻一碾,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截扭曲的烟蒂。
江停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跟你说了烟不要抽,对身体不好,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黑桃K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看见什么一样,忽然笑了,“怎么一脸愁容,有心事啊?”
江停身子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突然攫住,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但那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知道,这只是黑桃K的试探。
——那双令他不舒服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哪怕是最细微的波动。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试探,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时保持平衡。
江停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怎么?怕我抽多了伤身?”江停漫不经心的像黑桃K走近一步,声音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面,却又带着一抹调笑,“担心我?”
黑桃K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可江停早已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情绪都被掩藏在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面具之下。
他知道,这场试探,自己赢了。
江停转过身,背对着黑桃K,目光投向不远处喘着粗气的搬货马仔,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死于肺癌……”
翻滚着热浪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烟草的气息,但那股味道似乎变得淡了许多,像是被热风吹散了般。
“江停,你听过小美人鱼的童话吗?”黑桃K突然话锋一转,像是随手拉响的小提琴,换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调子。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刚才的试探和僵持从未发生。
“听过,怎么了?”江停不明所以,他闪过一丝困惑的眼睛定定望着黑桃K,仿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问这句话的用意。
“小美人鱼为了和王子在一起,甘愿放弃自己的声音和鱼尾,忍受巨大的痛苦,甚至最终化为泡沫。”黑桃K却像是没注意到江停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觉得这个故事表达了什么?”
话题突兀的令人猝不及防,江停并未思考过这个童话的内涵,他几乎原封不动的将曾经语文老师讲述的一段话复述出来:“表达了小美人鱼对爱情义无反顾的追求和无私的牺牲精神。”
黑桃K点点头,似乎感觉很有趣:“是啊,人人都这么觉得。”
江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额头早已冒出冷汗,他看不透黑桃K讲这个童话的用意何在。
风裹挟着热浪,树叶在枝头不安地颤动。几片叶子终于支撑不住,随风飘落,像是被热气蒸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轻轻落在滚烫的地面。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顿然,黑桃K一把揽住江停的肩,柔声问道:“江停,冷不冷?”
“不冷。”
“真的吗?”
“真的。”
“啪嗒——”
黑桃K揽着江停肩的手毫无预兆的一用力,他脚步一踉跄,差点一头撞进黑桃K怀里。他下意识挣开黑桃K紧紧搂住自己的臂膀,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仿佛他的挣扎不过是徒劳的抵抗。
黑桃K不动声色的凝视着江停,指尖轻柔抹过他额头的汗珠:“我想也是,你都出汗了,怎么会冷呢?但今天不热,你又怎么会出汗呢?”
江停低下头,避开黑桃K的指尖,他咬紧牙关,不知作何回答。
一秒, 两秒,三秒。时间变得格外漫长难熬,每一瞬间的静默都被无限拉长。
黑桃K难道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是在试探吗?
虚空中那根无形的弦渐渐绷紧到极限,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黑桃K再次开口,出乎江停意料的是他语气竟然很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停太了解黑桃K了,知道他的思维一向异于常人。如果这个时候为了不暴露心中的不安而顺着他的话回答“是”,他必会起疑。所以江停摇摇头,平淡道:“我没事。”
话音未落,黑桃K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跟我去医务室看医生,好吗?”
黑桃K的声音轻柔似春风拂面,带着商量的口吻,可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抗拒。他指尖冰冷,力道大的让人猝不及防,江停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鞋底蹭在地面上扬起浮灰。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栽倒在地时,一条手臂稳稳环住了他倾倒的肩膀。
抬眼一看,黑桃K正半回过身撑起他的身子,直直地看着他,那紧紧攥着他地手依旧没有放开。那双眼睛半眯着,眸光深邃,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既不是纯粹的喜悦,也不是如同他外表呈现出的完全的平静。
“动不动就往人身上扑地习惯可不好,因为——”黑桃K微微俯身,他的唇几乎贴上江停的耳廓,仿佛在道着未曾说出口的情话,“我一不小心就要误会了。”
江停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微的叹息。
“咔哒。”医务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正在里面配药的村医看到来者忙不迭起身。
“外面有人受伤了,你去看看。”村医尚未来得及开口前,黑桃K便下达了指令。
“是。”村医慌忙背起医药包出门,与黑桃K擦肩而过时,他偷偷瞥了眼被一旁被黑桃K攥的手腕发红的年轻人。村医在黑桃K身边待了不少年,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只是那一眼,他就明白了,黑桃K方才对他下达指令,并不是真的有人受伤,而是找个理由让他离开,自己好和那个年轻人单独呆在这里。
“出门的时候——”村医半只脚刚踏出屋外,只听黑桃K那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寒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记得把门锁上。”
“是。”村医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连连应答。
“咔哒。”锁舌嵌入锁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江停身子微微一僵,像是被这声音突然冻住了一般,肩膀不自觉地收紧。
“你在紧张什么?”黑桃K玩味地望着他,目光像毒蛇一般在他身上游走。
江停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跟你一起待在一个房间不太自在罢了。还有,你准备攥着我的手腕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跟我待在一起不自在?”黑桃K闻言放开他的手,他原本白皙的手腕上横亘着一圈淡淡的青紫勒痕,“我说过你是我唯一的兄弟,按道理兄弟之间天天黏在一起都不应该不自在。”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罢了。”
医务室的门厚重而紧闭,仿佛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门外的脚步声、谈话声,甚至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被那扇门无声地吞噬。只留下室内两人一轻一重,交错在一起的心跳。
良久,黑桃K才缓缓道:“你到底是跟我在一起不自在,还是因为害怕我发现你和吴吞之间的计划而不自在?”
江停耳边瞬间如惊雷炸响,仿佛无休无止的耳鸣逐渐占据了他的所有听觉。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呼吸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没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紧绷的那一瞬的话。
“闻劭,你有什么证据吗?”
黑桃K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么自上而下打量的时候,甚至有点冷酷和探究的味道。
但紧接着那凶狠就一丝一丝地,变作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温柔。
“我不需要找什么证据,江停。”他遗憾地道,“就像你了解我一样,我也了解你啊。”
江停眉梢剧烈一跳,但已经迟了——闻劭手起掌落,精准击在了他后颈某处,江停只觉眼前一黑!
“你想知道我对小美人鱼故事的解读吗?”黑桃K紧贴着他冰凉的耳梢悄声说,“小美人鱼为爱变成了泡沫,可王子很快就会忘记他,娶另外一位和自己门当户对的公主。你觉得她这样值得吗?”
江停没有意识,昏睡中眉心还是紧皱着的。
黑桃K一把扛起他,就这么走出了医务室。
“我爱你,我把所有和集团有关的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你,可换来的却是你和吴吞勾结,我也差点把自己和集团变成了泡沫。”他轻轻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缓缓落在江停的脸颊。他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情人的面庞,“可我和小美人鱼最大的不同是,我比她多了一份理智,多了一个心眼。我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她这样的‘傻子’……”
“江停,假如说我没有发现你与吴吞的计划,若你们得逞,我和我的集团像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后,你会忘记我吗?”
“江停,你会像我爱你一样,一辈子爱我吗?”
地下室内。
四周的墙壁上,水渍沿着砖缝蜿蜒而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偶尔传来几声滴水的声响,清脆而孤独。
江停缓缓睁开眼,他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似乎是生理作用,他的睫毛微微颤抖。
随着眼睑的抬起,他以做好适应光线的准备,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黑暗。
他心脏猛地一紧——难道自己失明了?
眼睛在黑暗中徒劳的转动,江停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但眼前依旧是无尽的漆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慌乱,可那种未知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江停轻轻动了动身体,却发觉某种束缚紧紧缠绕着自己,让他无法动弹。他试图挣扎,可换来的却是身上一道道被磨破的伤痕。
他试着站起身,可刚起身一点,双腿的束缚便让他跌落在地。
脑海中一片混乱,但他却在努力抓住那最后一丝理智,他知道自己不能失控,不能在这里慌了心神。
有意识的,江停开始放慢呼吸,他的身体逐渐放松,内心恢复冷静。
也许冷静能让人的感官更加敏锐,江停渐渐感受到眼皮上似乎被覆上一层薄薄的布料。
他的大脑迅速运转,逐渐拼凑起一丝理智:也许自己并没有失明,只是被蒙住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究竟是什么地方暴露了呢接下来会被黑桃K怎么对待呢?折磨还是直接杀了?
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想。
他只是可惜,今天这个最佳打灭吴吞和黑桃K集团的机会,白白消失了。
但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惋惜。
江停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能在死前给这两只毒虫最后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