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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清 行清之日, ...

  •   行清之日,阴阳交汇,故亡者魂魄得以重返人间,与生者相见。
      此二者可为生前之所不能为,以了遗憾。
      然此相见,须臾即逝,不可久留。
      ——清·《浮生志异》

      四月五日。
      天色微明,远处的一块块石碑若隐若现。细雨绵绵,打湿了脚下的青石板路。
      “咔哒。”一袭黑衣的清秀年轻人缓缓下车,反手合上车门。
      “外面雨大,早点回来。”一个一脸痞气的男子摇下车窗,不放心道。
      “嗯。”
      年轻人一手撑伞,一手捧着一束白菊,俯下身放于一块碑前。
      雨水打在石碑的棱角,顺着碑面中那两个字的笔画缓缓流下,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骤然,一道狂风呼啸而过,原本轻柔的细雨在瞬间变得狂暴,雨点如豆般砸落。
      渐渐的,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将年轻人笼罩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他伸手挡在眼前,才能稍稍睁开一丝眼眸。
      “噔、哒、哒——”
      一道瘦削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在小巷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虚空。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浸透了黑色的衬衫。
      他低头看了眼左臂被鞭子抽打造成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猝然,身子猛地一晃,他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墙壁,他用力撑住,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滑落在地。五个鲜红的长长指痕深深印在墙上,像是红山刑房里那留下的一道道血痕。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雨声轰鸣。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抬手抹了把脸,却摸到满手的血。他这才想起,额头上还有一道伤口,大概在红山刑房里被玛银一脚踹倒在地时磕到的。
      记忆突然闪回到两个小时前,那帮毒贩识破了他的卧底身份,鞭子、匕首、拳脚打的他直不起身。红山刑房唯一的地道出口被缅甸军炮火炸塌,在地道完全坍塌前,他奋力将阿归推走。因为他已行动不便,不能拖累阿归。
      本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可天未亡他,他还是找准机会逃了出来。那些毒贩的眼神,那种亡命之徒的愤怒……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右腿突然一软,他重重地跪倒在地。积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能……倒在这里……还没找到阿归……”他咬着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涣散,耳边似乎传来脚步声,但他已经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就在他整个人即将倒下的瞬间,两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解行?!”
      这个声音……解行勉强抬起头,在雨幕中看到一张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面孔——江停丢下伞,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肩膀,正眉头紧锁地看着他。
      “你受伤了。”江停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迅速脱下外套裹住解行,“跟我来。”
      “不……不能走……”解行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住江停的胳膊,“阿归还在前面,我还没告诉他赶紧跑……”
      “我通知过他了,放心吧。”江停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支撑着他的重量。解行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雨声中,他听见江停在打电话:“是我,准备医疗箱,马上回去。”
      声音冷静而果断,解行模糊地想,这个人果然还是大学时的老样子,做什么事都这么干脆利落。
      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记忆是江停将他扶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仿佛也隔绝了充斥在他世界中的风风雨雨。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薄的羽绒被。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全身都被束缚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几乎裹满全身的纱布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木乃伊。
      不错,可以直接被抬上博物馆的展览柜里了,他想着。
      房间里的光线很柔和,米色的窗帘半掩着,昨夜的暴雨早就停了,半开的窗户外透进一缕晨光。解行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品和器械,看起来比普通家庭用的要专业得多。
      “醒了?”江停端着一杯插着吸管的水走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停,你昨天没睡吗?”解行望着他的脸沙哑道。
      “怎么可能,睡得可香了!”江停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抬手揉揉眼睛,似乎在遮掩着什么。
      “嘴硬。”解行腹诽道,他清楚的江停眼睛下淡淡的青黑,显然他守了很久。
      一阵清风掠过窗外的凤凰树梢,带起一片沙沙轻响。
      江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树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在低声絮语。阳光透过晃动的枝叶,投下的斑驳光影随着树枝的摆动而跳跃。
      风渐渐大了些,树枝摇晃的幅度也随之增大。江停能看见树梢上新长出的嫩叶,在风中舒展着身姿,贪婪地吸收着阳光。一片凤凰树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窗台上。
      解行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风掀起窗帘的一角,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起风了。”解行轻声道。
      江停点点头,伸手关小了窗户,回过身,坐在解行床边。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的望着彼此。
      良久,解行才道:“江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入学的那个晚上,一起看的那一本清朝的文言短篇小说集,第一个故事讲的是清明节时会发生奇异现象的?”
      “记得,《浮生志异》。”江停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天晚上下雨,当时你说第二天雨肯定听不了,没有晨练,就拉着我看了一整夜。结果雨半夜就停了,第二天地都干了,晨练时你打了个哈欠还被教官罚站了一早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解行一撇嘴,“是谁把我的停停教坏了!”
      江停条件反射般抬起双手摸了摸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却又在解行幽怨的、仿佛写了“你对我对你的称呼有什么意见”的眼神中,默默垂下手。
      他转过身,手背贴于水杯壁,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水温差不多了,喝点水吧。”他拿着水杯走到床边,轻轻将吸管凑到解行没有血色的唇边。
      解行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喝着,似乎怕动作大了,会牵动脸上的伤口。
      一滴水珠从解行嘴角滑落,江停立即用纸巾轻轻拭去。
      “还喝吗?”
      “喝不下了。”可能是刚才喝的太猛,解行打了个嗝。
      完了,解行下意识想捂住嘴,可奈何被纱布缠满的双臂难以动弹。
      完了完了,姓江的刚入学就因为喝水太猛打嗝的事,嘲笑了数遍。况且这次还是用吸管喝的水,姓江的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呢!
      “噗——哈哈!”一阵没有被压抑的笑声充斥了整个房间,江停笑得水杯都差点拿不稳,“解行,你从刚入学就有的坏习惯,怎么到现在还没改掉?”
      “哼!姓江的你不许笑,要不是我现在动不了,我保准爬起来揍你!”解行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喊了一句。
      “行啊,等你能爬起来我们比试一场,不过等你被打倒了可就没有教官来救你了!”
      “姓江的你瞧不起谁呐?不许笑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
      “骗人,你明明还在笑!”
      微风拂过,树叶轻轻摇曳,阳光在叶片间跳跃,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窗台上追逐嬉戏,时而汇聚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时而碎成点点光粒。
      江停坐在解行床边,半开玩笑的望向他,“等你能爬起来了,第一件会做的事是和我比试一场吗?”
      “不是,这是第二件事。”解行轻轻的晃着脑袋。
      “那第一件事是什么?”江停抱臂,一点都没感到出乎意料,因为他知道解行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是纹身!”解行认真道。
      “纹身?”江停仿佛有些意外,因为他曾经从未听解行说过想纹身。他的第一反应是解行也许在开玩笑,可他却看到了解行认真的眼眸,于是他正色道,“那你想纹什么?”
      “我想在背后纹一匹马!”解行摸摸自己的后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胡马来自北方,所以依恋北风;越鸟来自南方,所以向南边的枝头筑巢,比喻人思恋故土。所以纹上一匹马,能保佑我不管将来执行什么任务,都能顺利完成它回到北方!”
      “好啊,那你什么时候去纹?我陪你。”
      “我想想,那就……”
      渐渐的,解行的声音便得模糊,后面他说了什么江停没有听清。
      窗外的风,不知从何时潜入房间。解行得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风的轻抚下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化作一片片细碎的音符,飘散在空中。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然而,窗外的风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一般,愈发肆意地吹动着。它不再只是轻拂,而是带着一种的劲头,呼啸着、旋转着,将屋子里的空气搅得一片混乱。他的声音,就这样被风裹挟着,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完全淹没在风的呼啸声中。
      风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种异样的声音,那是一种细微的、清脆的“滴答”声。
      起初,这种声音还很稀疏,像是偶尔被风吹落的露珠,零星地敲打着这个世界。然而,很快,它便变得密集起来,逐渐盖过了风的吟啸。
      ——是雨声。
      好端端得怎么下起了雨?
      江停起身一边关上窗户,一边道:“解行,说起下雨,我又想起你当年拍着胸脯说要请我吃三食堂的饭——解行?”
      江停回过身,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床,仿佛解行从未在上面躺过一样。
      “解行?”
      “解行?!”
      “解行!!”
      然而,窗外的雨声却毫不留情地盖过了他的呼喊。雨势愈发凶猛,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拍打着窗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陡然,狂风将紧闭的窗户吹开,暴雨洒向屋内,豆大的雨滴打的江停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挡住脸,眼睛堪堪睁开一条缝,却突然发觉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眼前不再是温馨的室内,而是一望无际的碑林。他面前的也不再是那个消失了的解行,而是写着“解行”二字的衣冠冢。
      碑前的那束白菊仿佛还残有余温,似乎方才发生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噼里啪啦——”
      雨水顺着江停的睫毛滴落,浸透了他的黑色大衣。
      脚边,那把不久前被她扔掉的伞静静躺着,伞面朝上,积了一小汪雨水。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却仿佛浑然不觉。
      “江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接着似乎有什么东西遮在了他的头上,阻隔了砸落的雨滴,然后他被一把拉住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的,都过去了。”严峫俯身,把脸贴在他的耳畔低雨,“一切都过去了。”
      江停机械般伸出双手抱住严峫,仿佛这样他就能找寻到一丝慰藉。
      敲打着伞面的雨声渐渐变得轻柔,江停抬头望去,发现天空不再是一片灰蒙,阳光破云而出,洒向大地。
      ——像极了他和解行那天晚上看书时的雨过天晴。
      遥远的记忆似乎被按下了放映键,过去的一幕幕闪现于他的脑海。
      “不愧是清朝古人写的书,文邹邹的!”稚气未脱的解行指着《浮生志异》的第一页,“江停你读读看,这是什么意思?”
      “好,我看看。”年轻了几岁的江停捧着书,一字字读出第一页的内容,“行清之日,阴阳交汇,故亡者魂魄得以重返人间,与生者相见。此二者可为生前之所不能为,以了遗憾。然此相见,须臾即逝,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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