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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原上的散步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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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凯茜每周都来呼啸山庄。
有时候她教哈里顿读书,有时候她只是坐在院子里看他劈柴。他们说话不多,但沉默在他们之间不是空的,而是满的。像荒原上的风,吹过草地,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一个月后,哈里顿学会了所有的字母。他写得很慢,很多字母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能写自己的名字了。H-A-R-R-Y-T-O-N。他写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好。
“你看,”凯茜指着纸上那行字,“这是你的名字。”
哈里顿看着那些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像是在确认它们真的存在。
“我的名字。”他说。
“你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燃烧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荒原上的阳光一样的光。
“谢谢你。”他说。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谢谢”。
凯茜笑了。“不用谢。这是你自己学的。”
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一起走出了呼啸山庄的院子。
荒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石南花已经开了,紫色的花海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际线。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凯茜走在前面,哈里顿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经常来荒原吗?”凯茜问。
“每天都来。”哈里顿说,“干活的时候。”
“不是干活的时候。散步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散步。”
“为什么?”
“没有时间。没有理由。”
凯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每个人都有理由散步。看看花,看看天空,听听风的声音。这就是理由。”
哈里顿看着她,不理解。“花就是花。天空就是天空。风就是风。有什么好看的?”
凯茜笑了。“你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吗?”
“没有。”
“那就现在看。”
她指着一片石南花丛,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云。“你看,这是什么颜色?”
“紫色。”
“什么样的紫色?”
哈里顿皱起眉头。他从来没有想过紫色还有“什么样的”。紫色就是紫色。
“深的。”他说,“很深的紫色。”
“对。”凯茜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一朵花,“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个小铃铛?”
哈里顿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朵花。它的确像一个小铃铛,紫色的花瓣微微卷曲着,花蕊是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像。”他说。
“你知道吗,”凯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我母亲最喜欢石南花。耐莉说她小时候经常在荒原上采石南花,采一大把,带回呼啸山庄,插在花瓶里。整个房间都是紫色的。”
哈里顿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他说,“她是什么样的人?”
凯茜想了想。她从未见过母亲,但她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这个女人的影子下。画眉田庄走廊上的那幅画像,父亲书桌上的那封信,耐莉嘴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故事。她拼凑出了一个女人——美丽的、不安分的、心里有一团火的女人。
“她像荒原。”凯茜说,“美丽的、野性的、不被驯服的。她属于这里,但她嫁给了画眉田庄。她试图变成另一个人,但她做不到。”
她停下来,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她选择了安全,但她的心一直在荒原上。这就是她死的原因。不是疾病,是分裂。她想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但她做不到。”
哈里顿看着她。他听不懂她说的所有话,但他听懂了“分裂”。他听懂了“想活在两个世界里,但做不到”。
“你像她吗?”他问。
凯茜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照成金色,把她的眼睛照成琥珀色。
“不像。”她说,“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选择留在这里。但我的心——”
她没有说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
“你的心怎么了?”哈里顿问。
“我的心也在荒原上。”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我不会让它撕裂我。我会找到平衡的方式。”
哈里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像荒原上的一朵花——不是石南花,是另一种花,更安静的、更柔和的、但同样美丽的花。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画眉田庄的、穿着干净裙子的、说话像唱歌一样的女人。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有墙的地方,有花园的地方,有书的地方。
但她站在这里。站在荒原上,站在风里,站在他面前。
“凯茜。”他说。
“嗯?”
“你……”他找不到词。他想说的太多了,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挣扎。
凯茜等着。
“你为什么会来?”他最终说,“来这里。教我。为什么?”
凯茜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困惑、怀疑、不安,还有一种她终于辨认出来的、更深的东西。是渴望。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从未被允许存在的、对温暖的渴望。
“因为,”她说,“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冷,但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哈里顿站在那里,手背上有她的温度。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明亮的、带着不肯熄灭的光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碎了,是裂开了。像冰面下的河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深处已经在流动。
“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他说,声音很低。
“现在有人了。”凯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