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的那抹光》铁水淼

3、第一次看见荒原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凯茜骑着马，在耐莉的陪同下，离开了画眉田庄。

　　这是她第一次越过那道低矮的石墙。当马蹄踏上荒原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进她的衣领，吹乱她的头发。草地在她脚下延伸，无边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天空很低，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荒原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光斑。

　　她听到了。荒原在叫。不是声音，是一种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她的身体，一直到达心脏。它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凯茜小姐，”耐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您还好吗？”

　　“我很好。”凯茜说，但她没有回头。她不能回头。如果回头，她可能会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等了太久了。

　　她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翻过几道山脊，穿过一片石南花丛。然后，凯茜看到了呼啸山庄。

　　那是一栋灰色的石头房子，蹲伏在荒原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房子不大，两层楼，窗户窄而深，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屋顶上有两个烟囱，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风吹歪的。院墙是用未经打磨的石头堆砌的，粗糙、原始、带着一种野蛮的力量。没有花园，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风。

　　这就是她母亲长大的地方。这就是那个男人——希斯克利夫——统治的地方。这就是那个叫哈里顿·恩肖的男孩被剥夺了一切、像仆人一样活着的地方。

　　凯茜勒住马，在院门外停下来。

　　“凯茜小姐，”耐莉的声音很紧张，“也许我们应该——”

　　“我们进去。”凯茜翻身下马，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没有人。劈柴堆在墙角，斧头插在木桩上。一只黑狗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风在院子里打转，卷起几片枯叶。

　　凯茜走到门前，敲了敲。没有人应。她推了一下，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

　　呼啸山庄的客厅很暗，窗户小，光线少。墙壁是深色的石头，地板上铺着粗糙的石头。壁炉里烧着火，但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在阴影里。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烟熏味和动物皮毛的气味。

　　凯茜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年轻人蹲在壁炉前，正在往火里添柴。他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黝黑的、结实的前臂。他的肩膀很宽，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直在低着头干活，习惯了这种姿势。

　　“你好。”凯茜说。

　　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哈里顿·恩肖。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比她想象中更瘦。他的脸被风吹日晒成了深棕色，颧骨突出，下巴方正。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像荒原上被风吹倒的石南。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凯茜的心跳停了一拍。

　　它们是深棕色的，像泥土，像树皮，像所有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但里面有一种光。一种没有被熄灭的、安静的、倔强的光。像一棵被石头压住的草，还在长。

　　他在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又从她的裙子上移到她的手上。他看到了那双干净的白皙的、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他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柴火。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很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凯茜·林顿。”她说，“我是画眉田庄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柴火放进壁炉里，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但他没有站直，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了低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想看看这个地方。”凯茜说，“我母亲在这里长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

　　“你母亲，”他说，“凯瑟琳·恩萧。”

　　“你知道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她是这个地方的传说。那个嫁给了画眉田庄的绅士，却一直爱着荒原的女人。”

　　凯茜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落在那片跳动的、不安定的光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她知道，但她想听他亲口说。

　　“哈里顿。”他说，“哈里顿·恩肖。”

　　“你是这里的主人？”

　　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带着苦涩的笑。“不是。我只是在这里干活。”

　　凯茜看着他。她想到了耐莉说的话——呼啸山庄真正的继承人，被剥夺了一切，像仆人一样养大。她想到了那个男人，希斯克利夫，把他父亲的仇恨延续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哈里顿，”她说，“你会读书吗？”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黝黑的、满是老茧的手。

　　“不会。”他说。

　　“你想学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惊讶，怀疑，还有一种她无法辨认的、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因为每个人都应该会读书。”凯茜说，“因为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他说，“我没有时间。我要干活。”

　　“我可以教你。”凯茜说，“我每周来一次。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沉默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壁炉里的火。影子在墙上跳动着，像两个沉默的人在对话。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想教我？”

　　凯茜想了想。她想到了父亲的话——“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你。”她想到了自己的话——“我会找到平衡的方式。”她想到了那个问题，那个她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因为，”她说，“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盏灯。你的灯还亮着，但它在变暗。我不想看到它熄灭。”

　　哈里顿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随你。”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说“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