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25、第 25 章 经过

　　经过半年的系统性治疗，兰泽蓉整体状态还算不错，这半年期间经历过两次意外的手术，因为江城的医疗技术先进，两次都成功化险为夷。

　　易改节上车高铁前先联系了吴哥──他们事先之前商量过了，易改节要想过来，可以到他那儿住下应付。

　　吴哥家是间不过十几平的小出租屋，他扬言，多装易改节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欠了吴哥太多人情，易改节下高铁后先到江城当地的果店和商超买了篮水果和两包米，然后才去了约定的公交车站等吴哥来接他。

　　等了十多分钟，吴哥开着他那辆银红色相间的出租车来了，远远的降下了车窗，冲易改节挥挥手。

　　出租车很快停到易改节跟前，吴哥从车上下来，一眼看出了易改节手里多出的那篮水果和米是给谁的，语气略微怪罪道：“小易啊，怎么买这么多啊？”

　　“一点心意吴哥，不然我过意不去。”易改节回答。

　　“害，那能算啥，都是顺手的事，下次再来就不用了啊，不然我老婆会生气的。”吴哥转而笑开了，过来帮他把行李都放上后备箱。

　　易改节也没说答不答应，埋头坐上了后座。

　　他跟吴哥先去了江城的医院，米存在了吴哥的后备箱，易改节就提了那篮水果，跟吴哥去到了兰泽蓉她们所在的病房。

　　他们一进去便看见兰泽蓉跟吴嫂二人坐在吴嫂的床边，一人手里拿着团毛线和针在织。

　　吴嫂织的是围巾，因为织的差不多了所以易改节看出来了，但兰泽蓉的略有些坑洼，要说准确点的话，那就是兰泽蓉织歪了，不知道织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见着易改节，兰泽蓉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脸上露出惊喜之意：“来了怎么不跟妈打声招呼啊？”

　　“过来就一会儿，用不着。”易改节越过她，将果篮放到吴嫂的床头柜上，嘴角勾出抹淡淡的笑：“吴嫂，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啊小易。”吴嫂气色已经比易改节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多了。

　　她放下毛线，眼里含着笑意扫过易改节的脸。

　　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吴嫂的眼里蹦出丝光亮，轻轻抓住易改节的衣袖，又惊又喜地看了看易改节的脸，又看了看兰泽蓉：“诶兰姐，小易是不是比前阵子胖了些了？”

　　“真的？来妈看看。”兰泽蓉跟着拉住易改节的衣袖，唤他人低头给她看看。

　　易改节听话地低头，兰泽蓉在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后，欣喜拍了拍易改节的背，问道：“是不是听我劝去锻炼了？背都结实了不少呢。”

　　“我没那么多时间。”易改节在不经意间摸上了自己的耳垂，跟兰泽蓉说：“吃出来的。”

　　“你吃出来的？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饭多点盐都嫌辣嘴了。”兰泽蓉满脸写着不相信。

　　边上的吴哥插嘴打趣道：“小易是不是交女朋友了？女朋友做的饭太香才吃的多了点吧？”

　　他这话够呛，吴嫂在笑，兰泽蓉更是笑个不停，唯有易改节一个人尴尬地摸着自己的耳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知从哪学来的一个小动作。

　　“没有。”他赶紧否认道。

　　好在几人很快便放过了他，易改节在房间多陪了兰泽蓉一会儿后，离开病房去找了兰泽蓉的主治医生。

　　兰泽蓉之前在咸水的主治医生说，兰泽蓉这病，在咸水治疗后，运气好的话，最长可能就只能活到今年的年底。

　　如今来了江城，这儿的主治医生将那些化验单一一摆在易改节面前，报上之前就讲过的治疗流程，最后的结论跟他们一开始给的计划一样──兰泽蓉的最长的寿命能多延长两个月。

　　但具体的还是得看兰泽蓉的病情状况，谁都不能打包票保证她乳腺上那些癌细胞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突变加速病情恶化，那些淋巴结细胞不会在某一天复发把所有人打的措手不及…

　　医生拍了拍易改节的肩膀，告诉他，现下更重要的，还是让兰泽蓉开心地度过剩下的时间，而他尽力而为，不留下遗憾就好。

　　下午吴哥去跑滴滴，晚上八点多才回的医院，易改节跟他一起和兰泽蓉、吴嫂道了别，坐上吴哥的车去往他的出租屋。

　　易改节晚上给兰泽蓉和吴嫂一人买了碗瘦肉粉，自己还没吃，骗二人吃过了，估计是没骗过吴嫂，跟吴哥打了报告，吴哥在出医院后拐了两个弯，带他去附近的夜市街找了个烧烤摊坐下了。

　　易改节拗不过他，只能老老实实坐位置上，抽空看了眼手机。

　　他晚上没怎么看过手机──可能是那个碎屏一直不修，他的手机变得不仅卡顿，而且耗电极快，充满电看半个小时就掉了近一半。

　　他点开微信，陈逆给他发过信息了，半个小时前发的，问他到了没，再早些是他刚到江城那会儿，还是问他到了没。

　　易改节匆匆打字回复：到了。

　　发出没两秒，那个颜文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易改节再眨个眼，下一条消息便冒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

　　易改节回复两个字：没空。

　　|-|：蒙人。

　　易改节：“……”

　　无语还没几秒，很快陈逆又给他甩了两个字。

　　|-|：电话。

　　易改节继而叹了口气，揣着手机起身，冲吴哥抱有歉意地笑了笑：“吴哥，我去接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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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改节找了烧烤摊附近的一个小巷子，站在路标旁，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给陈逆拨了过去。

　　他拨过去了才意识到不对劲──不是陈逆打给他吗？

　　电话很快接了，易改节便把这茬给忘了，听陈逆在电话那头弱声喊：“老师…”

　　“我手机没什么电了，你有事快点说。”

　　“你在哪里？好吵。”陈逆问。

　　“江城的夜市街。”

　　“在夜市街干什么？”陈逆顺着他的话问。

　　“吃东西。”易改节惜字如金。

　　“吃什么？”

　　“烧烤摊。”

　　“你自己一个人吗？”

　　“跟别人一块。”易改节略有些不耐烦地回道。

　　陈逆还在问：“别人是谁？”

　　“你查户口呢？”易改节受不了了：“能不能说点正经事？话费不要钱？”

　　陈逆立马接了他的话，异常嚣张：“我给你充。”

　　“事儿逼。”易改节骂道。

　　骂完他便听见那一头传来陈逆低低的一道轻笑，很快就停了。

　　他回归正经，小心翼翼地询问：“阿姨…怎么样了？”

　　“就那样。”易改节垂下头，目光落到他脚上那双洗到发白的皮鞋尖上，漫无目的地点点地，抖掉上面占上的泥泞。

　　“医生怎么说？”

　　“最多活到明年。”易改节发现自己像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说的竟然如此轻飘。

　　陈逆那边变的吵了些，不停地发出窸窸窣窣的不明声响，他可能说了什么，但易改节没听清楚，反倒是易改节听见声就近的呼唤，一转身，吴哥正攥着车钥匙朝他走过来：“小易啊。”

　　易改节捂住电话向他走过去，边走边问：“怎么了吴哥？”

　　“我出租车没停位点上，怕等会儿被贴罚单，看给你发信息没回，就顺路过来找你了。”吴哥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笑着问：“在跟女朋友报备啊？”

　　易改节脊背一悚，连忙否认：“没有，学校那边有点事。”

　　“行行行，我先去挪车了啊小易。”

　　等他背影离去，易改节再看手机，他和陈逆之间的电话还未挂断。

　　易改节的电量已经告罄了，他将手机重新抵在耳边：“我挂了，手机没电了。”

　　“好。”陈逆的声音略微低沉：“晚安。”

　　电话在吵闹的街道中挂断，易改节盯着回到通讯录界面的手机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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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城的这几天，兰泽蓉和吴嫂的三餐易改节都揽下了。

　　春节将至，外地回来的游子数量骤增，为了抓住这一次赚大钱的机会，吴哥从早上六点就出门跑单，晚上快凌晨才结束工作到医院接易改节回去。

　　易改节每天早晨八点左右起床，做好早餐就给吴嫂和兰泽蓉送过去，中午十二点多又回去做午饭，一天至少跑三趟。

　　他挺乐意的──以前在咸水给兰泽蓉送习惯了，况且吴哥给了他双倍的菜钱。

　　只是他跟陈逆所谓的通话时间没了。

　　因为吴哥凌晨才回来，所以易改节将近一整天都在医院。

　　兰泽蓉在，他便不好给陈逆打电话，加上春节爆单，他接了很多图和剪辑工作，自身也不太能忙的过来。

　　陈逆为此跟他闹了，不过就闹了一会儿，自己消化了干净了便开始用信息骚扰易改节。

　　他每天八点发一条，中午吃饭发一条，下午下班发一条，晚上睡前也要发一条。

　　说多吧也不多，说少吧，这么多天加起来也不少了。

　　起初两天易改节理解他的不安耐着性子回复，后几天耐不住了，便都拖到了晚上才回。

　　直到陈逆有天晚上给易改节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的左手手心，食指到中指那儿连着了很长的一条口子，不过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周遭泛着药水的姜黄。

　　他的备注是：碎盘子刮到了。

　　易改节联想起他之前那条处理的一团糟的膝盖，当即找借口离开了病房，躲进同层的楼梯口，给陈逆打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陈逆的声音徐徐传来：“你要回来了吗？”

　　“…什么？”易改节被问的一愣。

　　“你要回来了吗？”陈逆重申了一遍。

　　“还要过两天。”易改节捏了捏眉心，找回被他打乱的话题中心：“伤口怎么处理的？”

　　陈逆的语气明显比之前积极了一些：“汤叔买了碘伏给我擦了。”

　　易改节心里松了一口气，问：“口子深吗？”

　　“还好，血止的很快。”

　　“什么时候挨了？”

　　“两天前。”

　　“这两天好好擦药没有？”

　　陈逆回答：“擦了，早中晚都擦过一遍。”

　　“还能洗盘子吗？”易改节又问。

　　“叔叔这两天都让林沁来洗。”

　　易改节：“……”

　　“过两天真的会回来吗？”待易改节无语不了多久，他听陈逆紧接着又问。

　　“我什么时候蒙过你？”话说出口，易改节发觉有些熟悉，脸也有丁点微疼。

　　好在陈逆没追究那么多，只是淡淡应下一个：“嗯。我相信你。”

　　易改节在跟他叮嘱好好擦药后断了电话，他将手机揣回兜里，出了楼梯间，回到病房。

　　早些给兰泽蓉和吴嫂带饭时，兰泽蓉曾提了一嘴想去外头转转。

　　易改节当时正在工作，随口应了一声，后来便因为陈逆那张照片被支开了。

　　现下他回来，对上兰泽蓉投来的打量视线，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兰泽蓉随意放在病床上的外套：“走吧。”

　　兰泽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当即从床上下来，抄走床头柜的鸭舌帽。

　　他们向吴嫂告了别，一起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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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兰泽蓉以前经常发给易改节的照片，易改节带她去了医院下边一点的江桥广场，此时正值晚高峰，桥上桥下来来往往人头攒动。

　　江城不像咸水的坡多，一路平坦，砖块修的极其严整，走起来很舒服。

　　江城的温度也比咸水高，桥下的江水此刻正徐徐流淌，恬静地越过防波堤，流向更远处的人流。

　　桥的两侧是人民广场，这个点都是些和兰泽蓉年龄相仿的老人，唱歌，打牌，跳舞，甚至还有算卦的，东一块西一簇，很是热闹。

　　易改节跟兰泽蓉并肩走着，兰泽蓉像一个头一回见世面的小孩，四处张望，嘴里叨叨着什么。

　　经过家饺子店，兰泽蓉往满客的店里瞅了一眼，驻足问道：“你买饺子皮了没？”

　　“没买。”易改节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这件事，头一回那么心虚地面对兰泽蓉。

　　“咋还没买啊？再过两天那些老板都回家过年了，到时候包啥啊。”兰泽蓉怪罪道。

　　“妈。”易改节忐忑开口：“我过两天要回咸水。”

　　“回咸水？”兰泽蓉脸色瞬间变了：“回去干嘛？学校里还有事情啊？”

　　“高三的28号要回去上课。”易改节回答：“晚点买不到票，赶不回去。”

　　易改节本以为会遭到兰泽蓉进一步的怪罪，可没想到兰泽蓉只是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叹气，紧接着甩手，竟然就这么罢了：“随你吧！反正今年小李和小吴他两个也不回去，我有人陪着过。”

　　易改节一时之间无话可说，他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兰泽蓉则抬起步子继续往桥的另一方向走去，易改节跟上她，看着她的背影愈发瘦弱，步履愈发沉重，却轻盈地踏过每一块平坦齐整的砖块。

　　易改节跟着她又走了一段，而她又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扯着帽子再一次停了下来。

　　易改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一愣。

　　广场那一排树下铺了一排的小摊小贩，卖什么的都有，而兰泽蓉看上的这一摊，正是低价出售二手电子产品的。

　　摊子左下角正躺着一台ccd，牌子和型号都比较老旧，价格也才刚过三百。

　　易改节跟兰泽蓉一齐看了一会儿，最终在摊贩的一阵劝说下，兰泽蓉买下了那台ccd，并且向那个摊贩要了整齐的配件。

　　她转头将ccd送进易改节怀里，说：“拿着吧，就当你生日礼物了。”

　　易改节垂头，指腹细细抚过ccd粗糙的机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嗯，谢谢妈。”

　　“多少号来着？我老是记不得。25还是？”

　　“26。”易改节说。

　　“别再怨我当年砸了啊，妈当时糊涂了。”兰泽蓉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逐渐变的小了：“妈真没想过那么多。”

　　易改节“嗯”了声，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