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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学期期末,也就是一月初,咸水赶上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的前一晚,陈逆的脑袋毫无预兆发起痛来,他摸着黑往易改节身上靠了些,轻轻叫着:“老师。”

      易改节很快就醒了,昨晚他刚通宵赶了一个课件,现下困的不行,闭着眼睛问:“干什么?”

      “我头疼。”陈逆说。

      往常易改节都会爬起来给他揉揉,揉完了去接个热水袋给他垫着。

      但今天易改节实在是太困了,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摸上陈逆的头发,在发丝间找到那块疤,胡乱揉着。

      他俩挨的很近,陈逆一度埋进易改节的怀内,二人身上几近一模一样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易改节的手揉了一会儿便冰了,动作逐渐僵化,到最后停了下来,卧室里只剩下了他平缓的呼吸声。

      陈逆浸在黑暗里多闻了一会儿他们的味道,随后小心翼翼地摸上易改节那只冰凉的手。

      易改节的手跟他差不多大,皮肤很细腻,摸起来虽凉但很舒服,中指那里有一节突出的厚茧。

      五秒过后,易改节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陈逆这才慢慢地将易改节的手从他头顶拿开,塞进他们之间。

      陈逆支起腰打算下床,怕吵醒易改节,他动作故意放的轻柔,但二人底下的那张铁床实在是太不懂事,无论他怎么放轻动作都会吱呀地瞎叫。

      陈逆干脆让它随便叫了,他正准备跨过易改节的身体从床上下去,蓦地感受到身下的呼吸变了调。

      他瞬间停滞了动作,警惕地看着身下的人。

      易改节转了个身,从侧睡转向正面睡,貌似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陈逆不敢动过。

      他跟易改节现在的位置十分尴尬──他的两条腿在易改节身旁两侧,以一种半跪的姿态撑着,易改节则在他的底下,而他在易改节的身上,他的屁股只要再下去一点,就能坐在易改节的胯上了。

      陈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忍着脑袋的痛,悄悄低头去看易改节。

      他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见,胸膛有节奏地起伏,貌似还在梦乡之中。

      他又去看易改节的脸。

      冬天咸水的夜晚十分深沉,窗外仅仅只有丝丝的光亮,零碎地擦过易改节的脸。

      那张脸的五官端正,和六年前他曾见过的相差无几。

      时间长了那张脸便成熟了许多,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几乎没怎么笑过,现在睡过去了也依旧蹙着眉,貌似睡的很不踏实。

      看着看着,陈逆鬼使神差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指尖轻轻地抚摸易改节的眉毛,等那紧绷的眉头终于松开形成一片平坦的地面,他这才挪开了手,迅速下了床。

      陈逆逃也似的溜到了厨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正不断地抨击着他的心脏。

      陈逆只能赶紧给自己找些事情做,烧水,洗热水袋,折回房间拿了外套披给自己披着……

      稀里糊涂做到了烧水壶放出蒸汽,陈逆将烧开的水灌进热水袋,冒出来的热气熏着他的脸,陈逆抬头,透过窗户玻璃看到了自己红了大半边的脸。

      不过很快,陈逆的视线中心来到了窗外,愣了一下。

      随后他惊喜地推开窗户,寒风从外往里卷进,夹杂着雨和雪,迅疾地拂过他的脸颊,眼前逐渐模糊了。

      陈逆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头上的疼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

      连城靠海,纬度较低,四季白天总长过夜晚,几乎不会下雪。

      所以连城的小孩多多少少都很向往雪天,陈逆也是。

      按理说他家境富裕,想在冬天去一个有雪的地方待一阵不是问题,但坏就坏在陈逆的父母从事国家机密工作,长年累月泡在实验室里,每一年一家人团聚的时间屈指可数。

      因此,陈逆想去看雪的愿望在每一年父母被驳回的假期申请书中不了了之。

      咸水下雪的那个早上,陈逆起床发觉自己的鼻子有些不通气,左边塞完到右边塞,极不舒服。

      易改节起的比他早,换好衣服过来催他起床去买早餐。

      见他窝在被窝里捏着鼻子在用力地吸气呼吸,行为举止极其诡异,易改节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鼻塞。”陈逆闷闷道。

      “先起来换衣服。”

      易改节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两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感冒灵颗粒,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刷完牙喝了。”易改节放到陈逆的桌上。

      他注意到陈逆枕头边的热水袋,但他的记忆力却没有把这个热水袋拿进来的任何记忆,于是问:“热水袋你拿进来的?”

      “昨晚下雪了。”陈逆在自己的秋衣上套上一件毛衣,静电噼里啪啦地响着。

      他低着头,说的话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叫你,你睡着了。”

      易改节毫无印象,他昨晚睡得太沉了,甚至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不知道从哪来的一只黑猫,看着轻巧,一屁股坐他身上快有八十斤重,硬生生给易改节吓醒了。

      醒来了才发现是陈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他身上来,他半边胳膊都已经让陈逆枕麻了。

      这事易改节自知理亏,没找陈逆算账,反倒是带点愧疚地问陈逆脑袋还疼不疼。

      陈逆回答疼,他便去拿了之前买的那盒凡士林,一只手挖了一小块,另一只手拨开陈逆的头发,等摸到那块疤后,再把凡士林涂上。

      他的拇指就着疤的那一块又是按摩又是打圈的,由着陈逆的发丝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

      陈逆的头发已经跟他差不多长了,发尾到了脖子那,刘海也卡在眉眼之间,看着比他卤蛋时期要好说话一些。

      仔细算算,他们住在一起已经快有半年之久了,同床共枕,吃一样的饭菜,走一样的路,放在半年前,易改节绝对想不到现在的他会经历上这么多事。

      揉着揉着,他听见陈逆忽然问:“雪会下多久?”

      以为他是担心半夜被头疼折磨,易改节回答:“一两天就没了。”

      手里那颗脑袋却突然抖了一下,抬起眼,颇有些失望地向他确定:“一两天就没了吗?”

      “不然?真连着下你晚上还用睡觉?”易改节下意识道。

      但过了一会儿,他看陈逆的表情,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你没见过雪?”

      陈逆在他手心里点了点头。

      易改节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蒙谁。”

      寄人篱下都揣着十几万走的少爷,怎么可能连雪都没见过。

      “真的。”陈逆用力地吸了一次鼻子,清清喉咙:“连城不下雪。”

      易改节当然知道连城不下雪,江城离连城也就七十公里,连城下不了的雪,江城也下不了。

      但对于陈逆的家境来说,离开连城,去一个会下雪的地方很简单,也就是动一下钱包的问题。

      对此陈逆的回答是:“他们没空。”

      想起汤时翰说过,陈逆的父母是国家的科研人员,做的是国家的机密工作,有没有空是一回事,陈逆能不能见到人是另一回事。

      于是易改节斟酌半秒,问他:“你奶奶呢?她也没空?”

      “我没跟她说过。”陈逆说:“她身体不好,不能去。”

      又听他吸鼻子,易改节撒开手,去把颗粒和开水拿过来,撕了包装袋倒入,轻轻晃着杯子,接着问:“没想过自己去?”

      “自己去没意思。”陈逆盯着他的脸,道。

      易改节什么也没说了。

      ……

      雪中午就停了,不过看天气预报,晚上还会接着下。

      从凌晨下到中午才停,校园内的枝头上全都载满了积雪,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白花花的一片,融进白色的天空。

      易改节收拾好东西从教学楼下来,在快到一楼平层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树底下的陈逆,和…

      林沁。

      陈逆头上戴着顶冷帽,是十一月月底他期中考试进步,易改节奖励他的。

      奖励是他自己提的,不要吃的,就要顶冷帽,说冬天到了戴着暖和,从此锁在脑袋上的从那顶运动帽变成了这顶冷帽。

      他仰着脑袋在看树上的积雪,挺专心的,要不是林沁提醒他易改节来了,他恐怕要看到下午上课。

      现在这个点老师们都回家了,学生们都去食堂吃饭,校园里没什么人,看到易改节了,陈逆便拔腿跑了过来,让后头追来的林沁累个半死。

      易改节让他有屁就放。

      陈逆跟林沁对视了一眼,开口:“我同桌…手机又坏了。”

      林沁尴尬地玩弄着自己的头发。

      林沁是走读生,家长平时会转生活费,现在手机坏了,要等陈逆把手机修好才能买饭吃。

      不过到那个时候就差不多要上学了,林沁这中午就吃不成饭,所以想过来蹭一顿。

      林沁可怜巴巴地望着易改节:“可以吗易老师?”

      易改节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一直认为自己该找个时间谢谢一下林沁。

      林沁在咸中的人缘挺广的,自从她给陈逆推荐几次客流后,陈逆的名声便在咸中传起来了。

      咸中有很多学生是住在山里的,也有很多是留守儿童,手机是他们联系家里人和学校的必备品。

      加上学生们都很自觉,所以咸中对手机管控并不严格,只要不太明目张胆,没有老师会收他们的手机。

      咸中那么多学生,每周都会有学生手机出点问题,自从林沁帮忙推荐后,陈逆一周至少能接三个单,赚个几十块钱,最多的一次赚了两百来块。

      到现在,就连他们班的同学都知道了陈逆会修东西,每每看见易改节的碎屏时,都会劝易改节去找那个所谓的“手艺人小学弟”修手机,说他这个屏幕人家小学弟就只要几块钱,易改节再教小学弟写道难题,没准一分都不要了…

      易改节饭煮到一半,余光里瞥见了陈逆跟林沁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挂起点幅度,看起来没什么好事。

      陈逆率先出口:“老师,我们想下去玩雪。”

      林沁跟着点了点头。

      “外套都穿上,饭好了我叫你们。”易改节自认为这事不算太坏。

      得到允许,两个小孩眨眼间就没了影,易改节无奈地叹了口气。

      易改节做完饭,揣着手机先去了公寓的阳台。

      他扶着台子往下看,一眼就看见了陈逆那顶冷帽。

      他跟林沁两人就在楼底下,陈逆在捡雪玩,林沁则在堆雪人。

      雪人堆了半个身子,省下半个身子还在林沁手里,然后她转头跟陈逆说了什么,陈逆便丢下手里的雪,去了附近树苗底下捡了几根长一点的树枝。

      陈逆还给附近的积雪里钻了一个洞,貌似是在找小石子。

      几分钟后,他们的雪人完成了,林沁借了陈逆的手机,怼着雪人来了一个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美照,然后将手机递给陈逆,笑着跟陈逆说了什么。

      陈逆看了一会儿手机,绷了嘴角,应该是说了什么吐槽的话,紧皱着眉,样子实在是太过好笑。

      易改节跟着林沁笑了。

      他俩回来的时候,陈逆的冷帽上戴着点雪渣渣,易改节边拍边问是哪来的。

      陈逆指着林沁跟他告状:“她丢的。”

      林沁又跟易改节告状:“易老师,他说我拍照丑。”

      陈逆展现了跟刚刚在楼底下一模一样的表情,十分有八分都是嫌弃:“就是很丑。”

      他俩从门口一路说到饭桌上都没熄火,有来有往的,谁也不甘落下风,一个比一个有理,让易改节听的头疼。

      难怪最近陈逆会顶嘴了,原来是跟林沁吵出来的,易改节还一度以为是陈逆青春期又来了。

      她们那场嘴炮一直到大家都吃完饭,陈逆领碗筷拿去洗,林沁跟易改节去到陈逆的房间才结束。

      那张铁床上次汤时翰来睡过后易改节就把两张棉被洗了收好,林沁来了就再一次扯出来铺上。

      林沁环视了一圈房间,问:“逆哥睡这里吗?”

      听这称呼,易改节愣了一下。

      黎柯运之前说过,根本不用担心担心他们同桌二人会不会谈恋爱。

      到现在易改节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陈逆跟林沁的相处方式完全就是一对哥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谁也不服谁,谁也看不上谁。

      他之前的瞎想也完全是多余的。

      “不,他跟我睡一块。”易改节回答她:“这房间没空调。”

      “噢……”林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她又问:“对了,易老师,你相纸用多少了?”

      易改节想起那张纸条,摇摇头,道:“相机我还没用过。”

      听到这反而是林沁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表情茫然了。

      “诶?可是他老是让我帮他买相纸诶。”

      易改节铺床的动作停下了。

      “他每次赚钱了都拿了三分之一放我这,够钱了就叫我去买。”他听林沁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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