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19、第 19 章

　　十六班周二上午第二节课是黎柯运的数学课，学生们刚跑完操回来，看着还有些精神气。

　　等到他踩着下课铃宣布下课，四十五分钟前还坚强地矗立在课桌上的脑袋一哄塌了大半片，伤亡惨重，唯一留了全尸的只有右边角落里那对异样的同桌。

　　十六班男女分布七三开，黎柯运没管过位置编排，大家都是跟玩的好的坐一起，大致配置都是男男女女，唯有这角落里的同桌，是对男女。

　　上课有两周了，一些科任老师私下跟黎柯运反应，说二人关系紧密，好像在谈恋爱。

　　黎柯运一听，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的不正经在学校里出了名的，那些科任老师已经习惯了，无奈地提醒他多提防一下。

　　黎柯运应付性地摇摇手：“害，放心，你们知道我手段多的，要是他俩真谈了，早就被我拉出来当众处刑了……”

　　陈逆和林沁，是黎柯运最头疼的两个学生。

　　十六班虽然是高一垫底的班级，但总体成绩至少能卡着本科线过，班里大多数学生都是记忆里比较差，自制力比较弱，注意力比较散的。

　　所以针对这类学生，黎柯运这种不务正业的老师最有用了。

　　他能让课程不枯燥，能让知识以玩笑的方式进入他们的脑子三分之一，再多的就只能看这帮孩子的努力了。

　　但陈逆和林沁是两个例外。

　　陈逆从不听课，就只看他的课本，看他那本臭教辅，林沁更甚，除了黎柯运的课，其他老师的课三分钟不到就趴台睡了过去。

　　有意思的是，黎柯运觉得他俩能成为同桌好像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在生活上，陈逆永远是班里来的最早的那个，而林沁永远是最晚的那个；在成绩上，天天看书的陈逆成绩几乎垫底，而天天睡觉的林沁却在班里前十；在仪容仪表上，陈逆喜欢戴帽子，林沁喜欢披散头发，每回黎柯运来看早读都得把他俩轮流说一遍。

　　在人际上……呃。他俩都是独来独往。

　　关系亲密？不不不，那完全是因为他俩都是对方为数不多愿意在班里搭理的对象。

　　黎柯运由衷的想，可能这就是两个有趣的灵魂之间的共鸣吧。

　　作为他们一个学期限定班主任，黎柯运决定还是管一下，让他们以后的班主任不至于太过头痛。

　　而且他有事找陈逆商量。

　　下节是美术课，黎柯运够时间跟他们闹，带他们去了高一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来到他的位置上，他先整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办公桌，拉他俩到另一边来，清了清嗓子：“知道我为啥叫你俩来不？”

　　这对同桌神同步，一齐摇了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我一个一个讲啊。”黎柯运又清了清嗓子，凑近二人，故意压低声音：“你们俩…谈恋爱了？”

　　陈逆帽檐下那双深色的眼睛眨了眨眼。

　　“我？”

　　林沁跟他同步眨了眨眼。

　　“我？”

　　黎柯运：“…当我没问吧。”

　　能谈有鬼。

　　他叹了口气，坐正了些，先看向陈逆：“逆哥啊，我问你件事啊。”

　　陈逆点点头。

　　“帽子是你家易老师给你买的？”

　　陈逆一顿，用力点点头。

　　“噢…怪不得哈。那你答应我件事行不行？”

　　陈逆说：“你说。”

　　“我课上你随意哈，但是呢…”黎柯运咬牙切齿道：“除了我课其他时候都摘了好不好呀？”

　　陈逆答应地极其爽快：“嗯。”

　　黎柯运旋即笑眯眯地转向林沁：“林沁啊。”

　　“我知道了，我会扎起来的。”林沁从他的笑容里明白了一切，反应迅速，先他一步道。

　　“跟聪明的孩子聊天就是方便哈。”黎柯运给自己灌了口水，继续道：“哦对了你俩，还有上课的时候…”

　　二人的问题其实也就那么点，但他们现在毕竟是在好学生遍地跑的咸中里，那一点问题都已经算多了。

　　黎柯运如易改节所言，说不了什么难听的话，让这对同桌跟他轮流保证了一遍，放林沁走了。

　　林沁一走，黎柯运霎时就自在了许多，揽过陈逆的肩膀：“诶逆哥，你这帽子真改节给你买的？”

　　陈逆点头：“嗯。”

　　“嘬嘬嘬，当家长了就是不一样哈，花钱都舍得了。”黎柯运感慨了一会儿，手背轻轻拍他的小脸：“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逆哥？”

　　陈逆问：“什么日子？”

　　“教师节啊。”

　　怀里的小孩身躯猛的僵了下，捏了捏耳垂。

　　“我就不奢求啥了，你想好给改节送什么了没？要不要你黎老师给你支招呀？”黎柯运挑挑眉。

　　陈逆总觉得他有诈，但即使有诈还是得听一下：“什么招？”

　　“哼哼…”黎柯运笑着说：“你易老师啊，以前有个不像他本人会喜欢的爱好，摄影。”

　　陈逆一愣，脑海里突然闪过易改节卧室里的那十九张风景照。

　　“……为什么是以前？”他不安地问。

　　“啊？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黎柯运的笑容敛了敛：“大部分因为那些设备什么的太贵了，他目前没什么钱弄，少部分原因…”

　　黎柯运挠了挠头，声音压的很低：“诶逆哥，改节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母亲？”

　　陈逆本想摇头，但心里有某种想法忽然滋生，让他迅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改节在摄影上的造诣挺高的，修图什么的也很厉害。但是吧……”黎柯运惋惜地说。

　　“他母亲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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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咸中组织了班主任会议，易改节在茫茫师海之中被黎柯运一眼命中。

　　他被黎柯运拉去一个角落里窝着。

　　这堂会议无非是每月的工作总结，多些可能会说一下明天的教师节活动──咸中每年都会办，不过易改节从未参加过。

　　“今年听说有个抽奖，抽奖你总参加一下吧？”黎柯运的肘子戳了戳他。

　　“奖品有什么？”易改节象征性地问。

　　“就柴米油盐呗，不然就是食堂的年卡。”说到这黎柯运惊了下：“对啊，年卡你可以给逆哥啊，好给你俩省点钱。”

　　易改节“哦”了一声。

　　见他兴趣不大，黎柯运只好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好久没问了，阿姨在江城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易改节想起前阵子兰泽蓉闹着要出院，他，吴哥，吴嫂，三个人轮流劝了半天才消停的。

　　她无非是见吴哥经常带吴嫂出去所以心痒了，但又不能这么跟易改节说，所以干脆来折腾下易改节。

　　对于易改节来说，医院是最好的。

　　医院有安保，兰泽蓉的安全能保护，有护士，兰泽蓉要出什么问题就不会耽误第一时间救助，怎么看都比搬出去住要好。

　　但她命不久矣，天天窝在病房里也不是什么好事，易改节只能忍痛割爱，给护工的工资加了几百，固定每周的周三周五周日带兰泽蓉出去转转。

　　“我一直都好奇哈……”黎柯运撑着下巴，观察起易改节的表情：“江城那治疗费用不低吧？你这还多个逆哥，易老师啊，你的钱包…还活着吗？”

　　易改节瞥了他一眼。

　　黎柯运精是精，但不太爱管闲事，易改节明确回避过的事情他一般不会多过问，除非易改节愿意和他说了。

　　陈逆来的那会儿他早就察觉不对劲，问不是没问过，只是没问出话来，后来还去诓了陈逆。

　　好在陈逆也很提防他，他什么也没问到，按理说他应该就此收手了…

　　“死不了。”易改节淡淡地回答。

　　“你不会现在还在上家教课吧？”黎柯运微惊呼道。

　　“可能吗？”易改节冲他翻了个白眼。

　　黎柯运被他白惯了，倒也不恼，反而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呗。”

　　他拍了两下就收回手，脸上的微笑忽然变得有些生硬：“就是，那个什么，易老师啊，你对咱逆哥真舍得哈，两百多的帽子说买就买呢。”

　　“你又知道？”易改节看都不想看他。

　　“你家逆哥都巴不得那帽子长在他脑袋上，上课了都不舍得摘。”黎柯运说着就有些绝望：“从上周开始我每天都得早起赶着早读过去抓他和他同桌，作息都规律了不少…”

　　他说完了才发现原本没在看他的易改节在看他了，还微微蹙起了眉：“你抓他同桌干什么？”

　　“呵，我跟你说，他俩不愧能成一桌呢，逆哥是不愿意摘帽子，他同桌是不愿意扎头发，整个班就他俩最独特…”

　　易改节的眉头蹙的更厉害了些：“男的女的？”

　　“女生啊，长得还很好看，跟逆哥站一块怪般配的，班上都有老师怀疑他俩是不是谈恋爱了。”黎柯运咯咯笑着。

　　易改节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结束会议，易改节甩了黎柯运往公寓赶去。

　　他下午通常要回去给陈逆做饭吃。

　　陈逆的左手还在复健中，如果易改节有事耽搁，他就得吃易改节珍藏的泡面了。

　　这堂会议多拖了近三十分钟才放他们走，开会前易改节很有先见之明地给陈逆发了消息。

　　快到家门口了易改节才看了眼手机，步子渐渐停了下来。

　　|-|：我今天下午可能不回来吃。

　　|-|：明天教师节，我跟同学出去买点东西给黎老师。

　　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的，看完这两串，易改节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刚刚在会议室里，黎柯运叽里咕噜跟他说的那一大堆话，双眼眯了眯。

　　：你跟谁一块的？去哪里买？

　　陈逆回的很快：跟我同桌。在大转盘。

　　：就你们两个？

　　|-|：对。

　　易改节冷哼了声，打字。

　　：还要多久？

　　|-|：不清楚。我们在找店铺。

　　易改节给手机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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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陈逆是空手回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易改节也什么都没问，但没想到隔天中午，他再一次发了消息，跟易改节说不回来吃饭。

　　那会儿易改节才放学，屁股后面还追着几个学生。

　　读完消息，易改节听他学生们说，他脸黑的好快，就像那个什么，暴风雨来的前兆，眨眼的一瞬间便全黑了。

　　易改节真心希望接下来几天都是暴雨──咸水热了这么久，也该降降雨了。

　　等给学生们讲完题目，圈了出来几个考法一致的让他们回去练，易改节回办公室收拾东西，顺带给陈逆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的等候音响了约莫五六秒，陈逆接通，略显慌张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喂？老师？”

　　“今天出去又是干什么？”易改节问。

　　“买……花。”陈逆磕巴道。

　　“又跟你同桌？”

　　“嗯。”

　　“还是你们两个？”

　　“嗯。”陈逆回答。

　　易改节有些好笑：“你同桌男的女的？”

　　“嗯……女生。”陈逆磨蹭地回答：“她…懂得多一些。”

　　前面回答那么利索，一到这样的问题反而结巴了些，易改节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声问陈逆：“有没有钱吃饭？”

　　“有。”

　　通话结束，易改节还是给陈逆转了点钱。

　　陈逆过了几分钟收了，还发了条“谢谢老师”。

　　讲真的，黎柯运昨天跟他说了那么多，他都只当了个笑话听听。

　　黎柯运本身不靠谱，说的话更不靠谱，加上是易改节跟陈逆相处更久，对他的为人更加了解，所以他对那些话都是嗤之以鼻。

　　不过现在是第一次，他难得对黎柯运的话重视上几分。

　　凡事都有例外，他跟陈逆相处再怎么久，也不过两个月而已。

　　易改节单纯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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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逆中午既没回来吃饭，也没回来睡午觉。

　　下午办教师节活动的时候，他听黎柯运说陈逆跟他同桌一块来的，他同桌还因此没迟到。

　　一个可喜可贺的消息，黎柯运因此决定要试试抽奖，说陈逆那同桌都能不迟到了，他抽奖说不定就中了呢。

　　事实证明他的歪理没错，他中了二等，那张咸中饭堂的年卡。

　　他转手给了易改节，说他反正也不爱吃食堂，也当谢一下陈逆的教师节礼物。

　　易改节问他陈逆送了他什么。

　　闻言黎柯运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一个马桶样式的烟灰缸…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抽烟的？我从来都没有在学校里抽过啊。”

　　“谁知道你。”易改节顿了顿，又问：“没送花？”

　　“花？那倒没有，我收到的花都是别的学生送的。”黎柯运机敏地嗅到一丝不对劲，挑眉：“怎么，改节老师，逆哥给你送花啦？”

　　易改节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有。”

　　“啊？”黎柯运的表情呆了片刻：“礼物呢？礼物送了没？”

　　易改节没搭理他，背身离开了活动现场。

　　他不喜热闹，呆久了会嫌烦，觉得不如回办公室休息。

　　好死不死，回办公室的路上，他碰到了陈逆。

　　陈逆比之前低调了很多，但他那顶天蓝色的帽子易改节一眼认出来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披散头发的女生，易改节估计她就是陈逆的那位同桌──确实长得很好看，身高跟陈逆差不多。

　　他们应该是刚上完体育课回来，身上都透着股热气。

　　那个女生率先一步向易改节打了招呼：“老师好。”

　　易改节点点头，扫了眼陈逆。

　　陈逆在看他的脸，慢了半拍才道：“老师好。”

　　易改节又冲他点点头，随后若无其事地往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