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改》张枫

14、第 14 章

　　　　八月初到了，易改节回归了以往早起晚睡的痛苦作息。

　　虽说会比高三生们晚起那么一个多小时，但他住在教师公寓里，咸中给予住宿生的起床铃到点一响，睡眠浅的他在敲铃的第二下就不得不醒了。

　　和以往稍稍不同的是，每当他起来的时候，都得下意识看看身旁躺着的那个少年。

　　继黎柯运那晚霸占陈逆的床和风扇，让陈逆不得不躺地上睡了半宿之后，陈逆算是体会到了在咸水子夜地板的美好。

　　连续三日，易改节晚上起来接水或者上厕所时，总会被睡在客厅地板的他吓得不知所措。

　　咸水夏天的午夜不暗，陈逆又老是穿着一身白衣躺地上呼呼大睡，易改节想装作看不见他都难。

　　要是睡红木沙发上易改节还激动不到那里去——问题是这少爷睡的地上，还知道这面睡热了换一面睡。

　　第四日，第四次被陈逆吓得半宿睡不好觉，易改节实在是受不了了，松嘴让他过来睡空调房。

　　这下好了，白天陈逆在他屋，晚上陈逆睡他床，放到第一次见陈逆那天，易改节根本想不到会有现在这样的情况。

　　但易改节总觉得好过看他窝在红木沙发和死在客厅的砖块上，眼不见心不烦。

　　陈逆睡觉有个坏毛病——经常睡着睡着就贴到他的背上。

　　不管易改节在睡前跟他拉开了有多大的距离，睡到半宿陈逆的脑袋就是会精准地倒过来，不然是他半颗脑袋，不然只是他的额角。

　　前几日易改节十分不习惯，睡眠质量严重下滑，每天上课前都得在太阳穴上抹两圈风油精。

　　后几日易改节慢慢适应了就没那么糟糕了，准确来说是没办法了，即使半夜被陈逆弄醒了也很快又眯眼睡过去。

　　易改节被铃声吵醒来的时候陈逆偶尔会跟着他一起醒来，不过陈逆多数时像睡死了一般，保持着头抵在易改节背上的扭曲姿态继续做梦。

　　易改节通常是给他做了早餐才去学校的，买菜挪到了下午放学。

　　他不让陈逆跟着他一块儿出去——现在咸水就那么点人，走哪都显眼，要是被看见了，他不好跟同事和学生们解释。

　　但天天让陈逆呆在家里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易改节到了买菜的日子时，就会转钱让陈逆自己去买菜。

　　起初他是担心的，一是怕陈逆会乱跑，二是怕陈逆不知道怎么买菜，被当地那些喜欢欺负外地人的老板给宰了。

　　所以他给陈逆转的钱是他平时买菜的两倍，具体买什么，到哪家买，都会跟着转账一起发过去。

　　好在陈逆比想象中的靠谱，叫买的都老实地买了，就是质量不太可观，玉米和红薯净往瘦的挑，逼得易改节不得不抢点他的三菜一汤垫着。

　　时间来到八月中旬，距离陈逆来到他家已经过了一个月。

　　易改节上午一共有两节课，现在下了第一节正回办公室休息。

　　早上护工给他发了消息，今天兰泽蓉要验血，所以中午准备煮点补气血的汤。

　　还有报告一下继月初消过黄疸后兰泽蓉的每日情况，护工拍了照片发过来——治疗效果不错，兰泽蓉眼白的黄已经消了很多。

　　易改节照常回了个“收到”，消息前一秒刚发出去，后一秒一通不认识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易改节晚了半拍才迟迟摁下接通键，电话那头传来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距离上一次听见，好像也是在一个月前。

　　汤时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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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陈广博去世之后，汤时翰听从方寒梅的调遣，来到了陈见莺手下做事。

　　说是做事，更实际点应该说是来打杂。

　　陈见莺自己原先有一个女特助，很多要事都是找她而不是找汤时翰。

　　汤时翰要为陈见莺做的一般都是些生活细节上的小事，比如说一杯味道合她心意的咖啡。

　　当然，这样无足轻重的工作对于即将步入更年期的汤时翰来说反而更好。

　　不过他的清闲日子在陈逆一家出事之后就结束了。

　　这天他驱车前往陈见莺的居所接她上班，车载里放着早些时候女特助给的工作报告。

　　早上九点，整装待发的陈见莺从她的别墅楼上走下来，汤时翰顺承地将工作报告递过去，然后驱车前往公司。

　　后座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汤时翰听着才翻了几页，陈见莺慵懒的声音便徐徐传了过来：“你上次说，易改节他妈的病房跟谁安排到一起去了？”

　　“跟吴伟良的老婆安排到一起去了，她们病情都差不多，病房正好够。”汤时翰目视着前方回答。

　　“吴伟良现在在江城做什么？”

　　“现在在江城跑司机，一个月赚的刚好够他老婆的药钱。”

　　“到江城跑司机？”后座的陈见莺闻言轻哧了声：“也是，他没文凭，除了跑司机好像也干不了什么。”

　　余光里那本工作报告回到了汤时翰的手边，接着，汤时翰又听陈见莺问道。

　　“易改节的那两张卡你打过钱吗？”

　　“打过的陈总，月初我刚打过一次。”

　　“给小逆那张生活费的余额变动多吗？”

　　汤时翰这时透过头上的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后座那位仪态端庄的女人，女人表情略带警惕，眉头微蹙，貌似真的对她的侄子很是上心。

　　“陈总，我月初查了一下，不多，都是在一些生活用品上，”汤时翰回答：“再多一点就是菜市场了，易改节先生挺会省钱的，上个月才花了三分之一。”

　　他随后跟陈见莺补充：“陈总您放心，我知道的易改节先生很有责任心的，绝对亏待不了少爷。”

　　陈见莺在后座不说话了，看表情貌似是在思考，利落的发型让她给人一种深沉的稳重，微微眯起的眼又让人觉得她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游刃有余。

　　终于，汤时翰听见她发话了。

　　“翰哥，我知道你很相信他，不过我跟这位老师拢共只见了三回，他这人到底怎么样，我可不能就听你说两句就下定夺，不然我没法跟我哥哥嫂嫂交代…”

　　“是的陈总。”汤时翰阿谀奉承般地点点头。

　　“这样。”陈见莺清了清嗓子，对着他面带微笑：“你替我到咸水看望他们吧？到底什么情况回来再跟我汇报。”

　　汤时翰稍稍一愣，握着方向盘的指头泛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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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跟易改节的电话之后，汤时翰将车开到大转盘附近，随便找了家超市，进去买了些菜和水果，大包小包塞进后备箱，接着开车停在了咸中附近。

　　他到的时候易改节正好下了最后一节课，不紧不慢地往校门口赶，跟校门口保安打了声招呼后，坐上了汤时翰的车。

　　“直接开进去。”易改节道。

　　汤时翰点了点头，踩下油门，一边开着车一边跟他聊起天：“少爷在这里还适应吗？”

　　“还行。”他说话还是一股板正的腔调，易改节低头掏出手机，点进他跟陈逆的聊天界面，打字。

　　：你那个谁来了。

　　“也是，少爷适应能力还是挺强的···”

　　“哦对了，易改节先生，少爷的线和石膏月底就可以拆了，你到时候直接带他到咸水的市医院，费用刷少爷生活费的那张卡就行。”

　　“哦还有，我随便买点了菜和水果，你跟少爷记得吃啊，特别是水果，少爷这会儿还在长身体，得吃多点，对身体好的···”

　　前边汤时翰还在努力寻找着话题，易改节全权敷衍地回应，盯着手机里的聊天界面，等待着某个颜文字出现。

　　一分钟后，颜文字顶着他那个同款芯片头像出现了。

　　|-|：谁？

　　：汤助。

　　对方正在输入中···

　　|-|：能叫他回去吗？

　　看到这串文字，易改节下意识地在键盘上扣出一个问号和句号。

　　：？。你跟他有仇？

　　陈逆也是直言不讳。

　　|-|：他好啰嗦。

　　瞥了眼还在驾驶位上喋喋不休的汤时翰，易改节第一次觉得陈逆讲的话如此有理。

　　他回复：忍着，下来接我们。

　　陈逆动作迅速，待汤时翰的车来到公寓底下时，易改节已经在公寓前的小树苗下看见了他，低垂着脑袋，兴致不大。

　　汤时翰停好车，先易改节一步下了车，激动地奔向陈逆：“少爷！”

　　易改节在车内眼睁睁地看着陈逆嫌弃地往边上退了两步，接着汤时翰很完美地忽略掉并且拥住了要死不活的陈逆。

　　“我感觉你胖了不少？”汤时翰短暂地拥住他后，拉着人这看看那看看：

　　“膝盖竟然没有留伤疤诶？上次我看你换药明明换的很糟糕····”

　　“头发也长出来一点了。”

　　“好像也变白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诶···”

　　易改节半分钟后下了车，立刻接收到了陈逆投来的救助热线。

　　于是易改节开口：“汤先生。”

　　汤时翰郑重地扭过头，双手重重的拍上易改节的肩膀，感慨万千：“易改节先生！把少爷交给你绝对是陈总做过的最明智的选择！”

　　闻言易改节心里反而生起一阵五味杂陈，他悲悯地看着眼前这位什么都不知道的助理，道：“先上去吧，到饭点了。”

　　“哦对，对，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