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陈逆第一次见到易改节是在六年前,陈广博五十五岁大寿那年。
那时他才刚十岁,易改节则刚二十,陈广博和方寒梅也还未离婚,家里一切都正太平。
陈家几代下来都在经商,唯到陈广博这里突然有了点小插曲——老爷子一直都看不起商业上假惺惺的你来我往,年轻时便另类地向往着诗和远方。
在跟陈家的老古板们斗了二十多年后,陈广博毅然在江城一所有名的大学里当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教授,也是在任职那年,他在陈家安排下与方家的大女儿方寒梅联姻,五年内前后生下陈逆的父亲和陈见莺。
打自陈逆有记忆起,陈广博和方寒梅便时常来看望他,因此他对爷爷奶奶的记忆还算清晰。
陈广博幽默风趣,知识渊博,名下弟子出名的接二连三,到陈逆十岁那年,他已经教了快半辈子的书了。
相比于陈广博,方寒梅更偏于正经,她不苟言笑,待人一视同仁,从小跟随家里人学习商业知识,婚前就已继承了方家名下三分之一产业。
陈广博教了那么多学生,唯一领回来给家里的,就只有易改节。
那天陈广博特意仅唤了儿女回来,十岁的陈逆乖巧地牵着父母进门,迎面便看见了坐在陈广博边上的易改节。
那时候的易改节脸上还透着股青涩,讲话彬彬有礼,分寸拿捏精准,很讨方寒梅喜欢。
陈逆是陈广博唯一的孙子,他自然而然地被陈广博强硬地拉到易改节面前来打声招呼。
陈逆十岁那会儿很是腼腆,死活不从,害羞地躲到父母怀里,猫着打量起易改节。
易改节除了说话好听外,就是长得好看。
他的眉眼柔和又狭长,内眼角轻微下勾,眼尾又轻微上扬,明亮且有神,总是含情脉脉地带着一股浓郁的亲和力,随意笑笑都是如沐春风。
见陈逆躲着,他反倒笑着劝陈广博不用再逼迫陈逆打招呼了,能见到一面就已经算了。
那时候,陈广博总是亲昵地唤他“青山”,而不是“改节”。
才第一次见,易改节给陈逆留下的印象算深,但多年过去,陈广博带他回来只有那一次五十五岁生辰,易改节再怎么好,之后也逐渐在陈逆的记忆里淡忘了。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他们是匆匆见的一面。
那年方寒梅发现陈广博出轨,二人离婚,陈广博被净身出户,一气之下,糊涂地跳了江,正巧赶上江水上涨,就这么被活生生地淹死了。
这事闹出的动静不小,陈家特意花了大功夫压下丑闻,一周后简单地为陈广博办了葬礼走个形式,陈逆就是在那时候第二次见到易改节的。
那时候的易改节大变了样,更接近于现在这样,被生活糟蹋得疲惫不堪的易改节。
他很晚才来,到时葬礼已经过半,躲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再后来,他被方寒梅拎去远处谈话,几句话不到,陈逆看着他晃了晃瘦弱的身影,冲方寒梅深鞠一躬,狼狈地离开了墓园。
也是在那天之后,方寒梅的身子开始变差了。
……
大概下午三点,黎柯运主动跟陈逆互换了联系方式,又跟陈逆插科打诨了一阵,这才离开了公寓。
目送黎柯运消失在楼梯间,陈逆拉着铁门关上,顿了三秒,等听见了锁声后才撒开了手。
他的视线转了转,偶然闪过一道银色的光。
陈逆欲回房间的脚步一顿,惊喜地拧过头,视线直勾勾地来到那把躺在柜子上的银伞。
…
听闻家教课仅剩几天课程,那小孩变得懈怠了许多,作业质量显著下降,听课的专心程度连着倒退。
要不是易改节止损及时,不然就得一朝打回解放前了。
他给小孩作业加量,并下发命令——上课但凡神游一次就别想着休息玩游戏。
还得是游戏管用,后半节课眼珠子就没敢从白板上挪开过。
易改节说到做到,停了十分钟课给他开了一把。
依旧是在等待小孩玩游戏的过程中,易改节抽空看了眼窗外的天气——下午五点太阳仍然高照,热度直升。
下课的时候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忘带了那把刻着“献血光荣”的银伞,还是那孩子在他临走前问了一嘴提醒了易改节。
“易老师,你今天没带伞来啊?”
“忘了。”
今天黎柯运打车带他们到的大转盘,他没多想,拎了公文包就出来了。
孩子扒着门框说:“我家里有多余的,老师你今天就先拿着顶顶呗,明天上课了再带过来。”
“不用。”易改节在玄关换好鞋,公文包夹在腋下,拧下门把:“几步路没什么事。”
他乘坐小区的电梯来到楼下,刚踏出门槛,外边的热气就如浪潮扑来,眼前的一切景物开始按耐不住地蠕动。
门槛遮住了他头顶上洒下来的光线,又隔开了他与面前的阳光,一明一暗,对比强烈,让人毫无想走出暗处的冲动。
易改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看那颗五点了仍悬挂在空中的大太阳,白灿灿的。
倏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声音轻轻的,好像就在身旁。
“易老师。”
这一次,易改节清楚地听见声音响在他身后,他闻言转身——是家教课的那个孩子,拿着把伞从楼上追下来了。
“不是我要下来的啊,是我妈怕你晒伤了硬叫我拿下来的。”那孩子满脸写着不情愿,将伞递到易改节跟前。
“我回去就几步路,跟你妈妈说不用。”
易改节没接,退了一步准备走了,忙不迭地又听见孩子嗓子眼里传来声惊呼。
“啊,老师你的伞来了诶。”
孩子盯着易改节的后方,易改节愣了下,旋即转身,远远地便在嘈杂的人群里看见了有人撑着他那把显眼的银伞在慢吞吞地穿梭着。
“老师,那是你弟弟吗?”眼见着陈逆向他们走来地愈近,孩子心里更加肯定了那把伞就是易改节的,好奇地询问。
易改节背对着他,与陈逆遥遥相望:“嗯。”
“咋一身伤啊?”
“出车祸了。”
易改节夹紧公文包,短暂地看了小孩一眼:“行了,跟你妈说我弟弟来接我了,回去吧。”
他说罢便抬脚走进光里,一步步接近了陈逆的方向。
他表情变得极快,在小孩那儿还若无其事的,到陈逆这就皱起了眉,一脸不悦,像下一秒就要有暴雨将至。
陈逆这时候圆滑起来了,等二人碰头,他先发制人:“我想吃冰淇淋。”
易改节一眼看穿他拙劣的演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找到这的?”
“他说你在这里上课。”陈逆捏捏耳垂。
“谁?黎柯运?”
陈逆握着伞点点头,见易改节不说话了,马上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请求:“我想吃冰淇淋。”
“自己买去。”易改节黑着脸夺走他手里的伞,先他一步走了。
陈逆狗皮膏药似的跟在他身后,顶了半头热气:“你要吃吗?”
“我不吃。”易改节说。
“老冰棍你吃吗?”
“你买你自己的。”
“香草的?”
“……”
“巧克力?”
终于,易改节停下了脚步,带着一身浓浓的怨气面向陈逆:“有完没完?”
陈逆又去摸他的耳垂——易改节可算是明白了,他一旦心虚或者想要装傻充愣的时候就会摸他的那个破耳垂,好像摸完事情真会如他所想那般能揭过了似的。
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易改节懒得管他那么多,语气放重,拉回一开始的话题:“还买不买?”
“你不等我。”陈逆抬头看了眼那把银伞。
“你又不是不认路。”易改节说。
“太晒了。”陈逆又去看天空。
易改节沉默了,嫌弃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很快他转着伞继续赶路,给陈逆留下背影:“跟上来。”
陈逆几步跟上他,后几步跨了大了些,跟到了他的身边。
易改节带陈逆去了咸水中学附近的小卖部,陈逆进去前一步三回头,反复确认易改节是否会在原地等他,
易改节受不了了,撑着伞凶他:“你能不能快点?”
陈逆这才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卖部,两分钟之内就搞定出来了。
他手里捏了两支老冰棍,不由分说地递给了易改节一支。
怕易改节张口又要说些不好的的话来,他着急地抢在易改节面前:“买一送一。”
“你少来。”易改节瞪了他。
“我吃不完。”陈逆火速改口。
“谁管你?自己解决。”易改节坚决道。
说完他拔腿就要走,那身影在热浪里晃悠,变得些许飘渺,蓦地让陈逆想起在陈广博的葬礼上,那样狼狈的易改节。
陈逆定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唤了道:“易老师。”
易改节的脚步在他意料之中地停下来了,随后颇有些古怪地望向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嫌弃和不解。
陈逆两步来到伞下,将冰棍再一次递到易改节的面前,低声跟他商量:“太热了,给你的,行了么?”
他理解易改节为什么拒绝,为什么总是嫌弃他,但他也切实地想要给易改节,哪怕只是一根冰棍。
就像易改节每天单啃的红薯玉米,到他这却是的丰富的三菜一汤,他不在时只响半小时,在时却能响一个半小时甚至一个晚上的空调外机…
易改节明明给的如此自然,如此随意。
也许是他这声“易老师”果真如黎柯运所说的那般,让易改节没那么多顾虑和膈应,在陈逆多举了几秒后,易改节总算接过冰棍,咬开包装,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事儿逼。”易改节低声吐槽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