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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伏黑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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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甚尔在一种熟悉的、混合了剧痛与失重感的混沌中恢复意识。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过于柔软光滑的织物触感,以及空气中恒定不变的、属于绫子房间的冷泉淡香。
这气味取代了记忆最后浓烈的血腥与硝烟,清晰地定位了他此刻的处境——不在医院,不在安全屋,而在那个女人的卧室,那张大床属于他的那一侧。
他试着动了动。左肩背传来被火烧灼后又强行缝合般的锐痛,肋骨处则是沉闷的胀痛,右小腿被腐蚀的地方传来持续的刺痒。疼痛指数不低,但在他承受范围内。
真正让他微微蹙眉的是身体的虚弱感,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乏力如影随形,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贴在皮肤下面。
他睁开眼。卧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帘阻隔了大部分天光,只有边缘缝隙漏进一线苍白的亮,显示此刻是白天。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几板药片,一个呼叫铃。
房间另一侧,绫子惯常睡的那边,被子平整,空无一人。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尽量不牵动背后的伤口,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
奢华,冰冷,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唯一的不同,是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血腥和药味,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有什么昂贵易碎品正在缓慢风化的细微气息。
门被无声地推开。丽子端着托盘走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伏黑先生,您醒了。该换药和用餐了。”
伏黑甚尔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动作利落地调整了床头的遥控,让靠背缓缓升起一个角度,使他能半坐起来。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丽子戴上无菌手套,小心地拆开他肩上和背部的绷带。伤口暴露在昏黄壁灯下,缝合的针脚细密,周围红肿已消退大半,原本翻卷的皮肉边缘呈现出愈合中的粉红色。
丽子仔细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专业而冷静。伏黑甚尔垂着眼,看着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有些疤痕丽子处理时目光会有极短暂的停留,但她什么也没问。
“伤口恢复情况良好,没有感染迹象。”丽子公事公办地汇报,“请按时服药。厨师准备了流食和营养补充剂。”她把托盘放在他手边可移动的桌板上。食物看起来精致但寡淡。
“她呢。”伏黑甚尔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和失水而沙哑。
“小姐在书房处理一些事务。”丽子回答,将水杯递到他没受伤的右手边,“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按铃。”
伏黑甚尔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咙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他没再说话,开始缓慢地进食。身体急需能量,味道无关紧要。
丽子安静地收拾了换下的绷带和药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
只有他吞咽流食时轻微的声响,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山下的城市嗡鸣。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稀释,每一秒都清晰可辨,又毫无意义。
伏黑甚尔靠在升起的床背上,闭上眼。困倦与虚弱再次漫上,但某种更深层的警觉让他无法真正入睡。他能感觉到,这栋房子,这个房间,乃至空气,都在某种精密的、无形的秩序笼罩之下。
书房里,绫子刚结束一通简短的加密通讯。丽子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份手写的简要记录和几份折叠的报刊放在她面前的红木桌上。
“伏黑先生已用药进食。”丽子的汇报精准扼要。
绫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记录,落在那些报刊上。财经版角落,“森谷矿业少□□发不明眩晕,家族重要并购案因连环意外搁浅”的标题并不醒目。
她扫过这些文字,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些早已送达的账单。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点。视线掠过书案一隅——那里本该放着那只她每日清晨饮茶用的宋代建窑黑釉兔毫盏,此刻却空着。盏已被收起。就在片刻之前,一次无声的“交换”已然完成。
卧室内,正闭目抵抗着一波波虚弱和隐痛的伏黑甚尔,忽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松动”。
不是疼痛消失,而是一种沉甸甸压在每个细胞上的疲惫和滞涩感,正在迅速消退。肩背伤处的火辣痛楚不再有那种向四周弥漫、深入骨髓的钝痛。肋下的闷痛和腿上的刺痒也明显减轻。更重要的是,一种温热的、促进愈合的力量感,似乎从身体内部被唤醒,取代了失血后的冰冷。
他倏地睁开眼,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疑惑。
这感觉……不对劲。
几天后,当伏黑甚尔已能下床缓慢走动,此刻正瘫坐在起居区的沙发里。
这次伤口愈合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暗自心惊。
他看着绫子走进来,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准备用她的晨茶。
丽子端上茶盘。伏黑甚尔的目光落在盘中的杯子上。
不是那只他看惯了的、乌黑沉静带着流银细毫的建窑盏,而是一只全新的、洁白光亮描着金边缠枝莲的骨瓷杯。
他的视线在那只陌生的杯子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绫子。
绫子正伸手去端茶杯,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注视。但就在她的指尖碰到杯耳前,伏黑甚尔开口了,声音因为晨起和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
“杯子换了?”
绫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将杯子端起。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浅浅啜饮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向他。
“嗯,之前的坏了。”她的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坏了?”伏黑甚尔重复了一遍,绿眸盯着她。那只盏看起来厚重结实,不像是容易“坏”的东西。
“是啊。”绫子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拿起手边的银质小勺,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浅琥珀色的茶汤,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正在浏览的新闻。
她说得如此随意,仿佛处理掉的不是一件价值连城、她每日使用的古物,而只是一只有了瑕疵的普通玻璃杯。
那种浑然天成的对财富的漠视,比任何刻意的掩饰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伏黑甚尔没再追问。他靠回沙发背,重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脑海里,那只黑釉盏深邃的光泽,和他身体里那股汹涌的、几乎不合常理的愈合力,隐隐重叠。
坏了。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午后,趁着精神稍好,他以透气为由,慢慢走出卧室,在别墅二楼相连的露台和附近走廊缓步走了走。
目光刻意扫过沿途摆放的绿植和装饰盆栽。每一株都葱郁鲜活,被园丁照料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突然枯萎或衰败的迹象。
难道……这次真的只是巧合?那只杯子,真的只是意外损坏了?
他站在走廊尽头,望着下方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盘踞在心头。
线索似乎指向某个方向,但眼前的一切正常又仿佛在嘲笑他的多疑。
最终,他只能将那份不断滋长的疑虑,再次按回心底深处。
或许,真的只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过于挑剔,而他的身体,恰好在精心的饲养下,恢复得比预期快了那么一点。
仅此而已。
他转身,慢慢地踱回那间宽敞、奢华、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卧室。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冷气无声。仿佛一切,都只是他伤后虚弱而产生的无端臆想。
接下来的两天,伏黑甚尔被困在卧室和与之相连的浴室里。活动范围仅限于此,时间被分割成吃饭、吃药、换药、被迫休息的枯燥片段。
但每当神宫寺绫子回到卧室,哪怕只是片刻,一种无声却极强的存在感便会瞬间充盈这个空间。
她有时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就着天光或台灯,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或文件,许久不翻一页。
神宫寺绫子的目光会时不时长久地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并非关切,而是一种更为专注的、近乎剖析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古董的修复进度是否理想,或观察一幅画在不同光线下色彩与质感的微妙变化。
她也会过问他的饮食和用药,甚至会亲自尝一口厨师送来的营养汤,微微蹙眉,对丽子说“太咸了,下次清淡些”或者“鱼肉不够新鲜”。但她从不靠近他,递东西总是通过丽子,或者放在他伸手可及的桌边。
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由她单方面划定的界线,她从不越界。
然而,在这份刻意维持的疏离中,又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矛盾的痕迹。
比如,神宫寺绫子偶尔会在他因药物作用陷入昏睡时,在沙发那边多停留一会儿,空气中只有书页极轻的摩擦声和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又或者,在伏黑甚尔某次尝试下床走动、因牵动伤口而呼吸微滞时,她会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绷紧的背肌上,停留一瞬,再平淡地移开。
她像一个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却恪守着最严苛的收藏家准则。
伏黑甚尔大部分时间在沉睡或假寐。伤势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第三天时,他已经可以尝试着进行一些极有限度的、不会直接牵拉背部主要伤处的适应性练习。
剧烈的痛楚早已消失,只剩下伤口愈合处新肉生长的细微麻痒和动作时的牵拉感。他就像一头被关在精美笼子里、被迫蛰伏的猛兽,每一次缓慢的踱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的、亟待释放的力量感。
绫子就曾在某个下午,从书页上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从床畔走到阳台门边,又缓慢折返。
伏黑甚尔裸露的上身缠着绷带,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汗湿的皮肤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脆弱与强悍,驯服与野性,在这具躯体上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她看了很久,直到他重新躺回床上,闭目休息,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但那一页,许久未曾翻动。
疼痛的减轻和体力的恢复,并未带来更深的睡眠。相反,当身体不再被剧痛占据,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便浮了上来。
大约是“同居”的第四夜,伏黑甚尔陷入了熟悉的梦境泥沼。
没有具体画面,只有混乱的感觉碎片:冰冷黏腻的触手,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女人尖锐的哭泣和咒骂,最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虚无,仿佛在不断下坠,永无尽头。
他在梦中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肌肉块垒分明地隆起,额头渗出冷汗,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极其压抑的闷哼,仿佛正在与无形的梦魇殊死搏斗。
一直保持着浅眠的绫子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大床的另一侧。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绷如铁的肩背轮廓。那压抑的、充满痛苦挣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可闻。
这不是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这是……心的裂痕在梦中的映射。
绫子静静地看着,听着。
千年岁月,她见过太多人在梦魇中挣扎、哭泣、呓语。但看到这头白日里强悍漠然、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动摇其心志的凶兽,在无人可见的深夜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感觉颇为不同。
但随即,一种陌生的、极其细微的滞涩感,毫无预兆地擦过她意识的表层。
一丝……心疼。
这感觉快得像错觉。
她的目光掠过床头柜。上面摆放着一个简约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三支今早刚从温室剪来的、深红色丝绒玫瑰,此刻正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浓郁色调,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气。
几乎没怎么犹豫,一个更微小、更即兴的“交换”成立。
花瓶里娇艳欲滴的玫瑰,饱满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卷曲、颜色黯淡,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从枝头颓然垂落,甚至没来得及走完自然凋零的过程,就直接变成了干枯的深褐色残骸。
浓郁的花香也顷刻间消散,只留下一丝植物腐败前的淡淡酸气。
而床的另一侧,伏黑甚尔紧绷的肌肉几乎在同时松懈下来。额头的冷汗不再渗出,喉间的闷哼悄然停止。
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深沉。那笼罩着他的、无形的梦魇压力,如同被一只温柔而绝对的手轻轻拂去。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黑甜无梦的沉睡,仿佛漂浮在温暖平静的海面上,所有的疲惫、警惕、过往的阴影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用三支玫瑰换一夜好眠,很公平。
至于玫瑰,明天让丽子换新的就是。
神宫寺绫子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卧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月光里。
次日清晨,伏黑甚尔醒来时,感到一种久违的、通体舒泰的清明。不仅身体上的疲惫和隐痛几乎察觉不到,连精神上也有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得如此深沉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就像昏迷一样彻底沉入了黑甜乡,却又在醒来时充满了精力。
伏黑甚尔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伤口处只有愈合期的轻微痒感。这恢复速度快得简直诡异。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床头柜的花瓶上。
三支完全枯萎、变成难看褐色的玫瑰,以一种颓败的姿态耷拉在花瓶里,与周围奢华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
伏黑甚尔记得,昨晚入睡前,他还瞥见过那几支玫瑰,开得正好,颜色浓郁。
一夜之间,枯萎成这样?
就算是摘下的花,凋谢也没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花瓶前,拿起一支枯玫瑰。花瓣一碰就碎成粉末,花枝也干枯脆弱。这不正常。
“醒了?”绫子的声音从浴室方向传来。她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丝质晨袍,长发微湿地走出来,看到伏黑甚尔拿着枯玫瑰站在床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花枯了。”伏黑甚尔说,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捕捉一丝端倪。
“嗯,看到了。”绫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晚上的暖气开得太足,或者花房送来的这批花本来就不够新鲜。让丽子处理掉换新的就是了。”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还拿着枯枝的伏黑甚尔,“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伏黑甚尔放下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嗯,好多了。”他没再追问花的事,转身慢慢走向浴室。心里的疑团却在不断扩大。
暖气?
花不新鲜?
这种程度的枯萎,更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命。
还有他昨晚那场异常深沉的睡眠,以及醒来后精神体力的充沛感……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伏黑甚尔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有点习惯这张床,这个房间,甚至这种被她无声观察、却又奇异地能让他安稳入睡的氛围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警觉,但身体的舒适和精神的放松又是如此真实。他甩了甩头,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又过了两日,在伏黑甚尔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恢复速度下,背后的伤口已经拆线,只留下一道狰狞但愈合良好的粉红色新疤。
其他更小的伤口更是几乎看不出痕迹。除了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这天傍晚,绫子回到卧室时,手里拿着一套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
“换上这个。”她把西装放在床边,“晚上陪我出去一趟。”
伏黑甚尔正在窗边做简单的拉伸,闻言动作一顿。“去哪?”
“一个慈善拍卖晚宴。”绫子走到衣帽间,开始挑选自己的礼服,声音隔着门传来,“森谷矿业主办的,在东京希尔顿酒店。你作为我的男伴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