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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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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谷矿业?
伏黑甚尔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他皱了下眉。他对这种衣香鬓影、虚伪应酬的场合毫无兴趣。
“我需要去这种场合?”
“需要。”绫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袭击的事,总得有个了结。而且,”她拿着一件红色的露背长裙走出来,比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也该让你出去透透气了,总关在房间里,骨头会生锈的。”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仿佛洞悉了他这几天困兽般的心境。
伏黑甚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既然是“交易”的一部分,那他照做就是。
他拿起西装,走进浴室更换。
镜子里映出他恢复良好的身躯,新生的疤痕横亘在背肌上,像某种野蛮的勋章。他套上衬衫,遮住那些痕迹。
西装尺寸依旧完美贴合,将他高大精悍的身形包裹得优雅而富有力量感,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漠然,与这身精英装扮有些格格不入。
当他走出来时,绫子也已经换好了礼服。
红色的长裙衬得她肌肤冷白,长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锁骨,耳畔与颈间点缀着简单的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剔透的光泽。
她站在那里,美得毫无瑕疵,却也冷得像一尊洞悉一切却无动于衷的神像。
她的美本身,就是一道关于距离与掌控的无声宣告。
丽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为绫子披上一件同色系的薄呢披肩。
“走吧。”
晚宴现场一如所有顶级社交场合,奢华、喧嚣、浮动着欲望与算计。水晶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气与食物的味道。
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低声谈笑,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四处巡弋,评估着彼此的财富、地位与可利用的价值。
绫子一出现,便自然成为焦点之一。
不断有人上前寒暄,称呼她为“神宫寺小姐”,态度恭敬中带着试探。
绫子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笑容优雅,言辞得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伏黑甚尔跟在她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沉默而具有压迫感的影子。他不需要说话,只需站在那里,用那双过于平静锐利的绿眸扫过那些试图靠得太近或言语过于热络的人,便能有效地让他们知难而退。
他注意到,绫子似乎对“森谷矿业”的人格外疏淡。
森谷的现任社长,一个五十多岁、本该是意气风发,此刻眼下挂着浓重青黑的男人。
当他端着酒杯,脚步略显虚浮地试图过来攀谈时,绫子没有给森谷开口的机会,只是在他距离两步之外时,略略侧首,对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近乎冷漠。
随即转向身侧一位相熟的画廊主人,以一句关于某幅拍品真伪的闲谈,无比自然地截断了所有可能的对话路径,并借着交谈,步履从容地向旁边移开了。
那位森谷社长脸上的肌肉似乎想挤出一个社交笑容,但最终只形成一个僵硬而怪异的抽动。他端着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甚至能看见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被钉在原地般,眼神空洞地望着绫子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目光里混杂着绝望、乞求,以及一种几乎要压垮他的、深重的恐惧。
直到森谷社长身边一位下属模样的人低声提醒,他才如梦初醒,猛地收回视线,仓皇地低头抿了一口酒,却因为手抖,些许酒液洒在了他原本笔挺的西装前襟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污渍。
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已无力在意。
拍卖环节开始,无非是一些珠宝、艺术品,绫子兴致缺缺,只在一幅抽象画拍卖时,随意举了两次牌,最终被一个更狂热的企业家拍走,她也不甚在意。
伏黑甚尔觉得这场合无聊透顶,只想早点结束。
然而,就在拍卖会进行到中场,主持人宣布稍作休息,宾客们开始走动寒暄时,意外发生了。
“砰——哗啦!”
瓷器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刺破柔和的背景乐。众人惊愕转头,只见森谷社长——今晚宴会名义上的主人竟失手将一整杯香槟砸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森谷社长对此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攥着突然震动起来的手机,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褪得只剩一片死灰。他踉跄着退后半步,背脊撞上装饰柱,仿佛那通短暂通话抽走了他全部的骨头。
“不、不可能……” 他对着早已挂断的手机喃喃,声音嘶哑破碎。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濒死野兽般疯狂扫视,瞬间锁定了不远处正与一位欧洲藏家低声交谈的绫子。那眼神里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只剩下无边恐惧与豁出一切的绝望。
“神宫寺小姐——!!!”森谷社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将手机砸得粉碎,如同失控的野兽撞开人群,手脚并用地扑向绫子。
“求求您,放过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听他们的!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
森谷社长涕泪横流,在距离绫子几步之遥处,被如铁塔般瞬移上前的伏黑甚尔牢牢格挡住。
伏黑甚尔的手臂稳稳定在他胸前,阻止了他任何进一步靠近的可能。
森谷社长挣了两下,发现无法撼动分毫,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高档的宴会地毯上,不顾一切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我什么都愿意做!公司,股份,我的收藏,全给您。只求您收回……求您了!” 他嘶喊着,语无伦次,姿态卑微如泥,与之前那个矜持的社长判若两人。
几名身穿黑西装的会场安保人员早已闻声赶来,但认出这竟是主办方森谷社长本人后,一时僵在原地,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处理——上前强行拖走雇主?
这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职责和勇气范围。
他们只能围成一个半圈,徒劳地试图隔开越来越多围观、震惊到失语的宾客,场面尴尬而僵持。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只有森谷社长崩溃的哭嚎、哀求,和额头撞击地毯的沉闷声响,在挑高的穹顶下反复回荡。
震惊、好奇、探究、幸灾乐祸……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伏黑甚尔皱眉看着跪地哀求的男人,又侧眸瞥向身后的绫子。
神宫寺绫子依然站在原地,姿态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接过丽子适时递上的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
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愠怒,也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落在状若癫狂的森谷社长身上,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厅:
“森谷社长,您这是做什么?我们似乎并不相熟。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或者……需要帮助?”她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在面对一个莫名其妙的骚扰者。
“不!我知道是您。”森谷社长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求您……”
“看来社长是贵体欠安了。”绫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截断一切,“今晚本是雅集,主人如此失态,恐有损森谷的门面。该如何处置,想必森谷的诸位……最清楚。”
神宫寺绫子微微侧首,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跪地颤抖的森谷身上,而是越过他,看向那几名僵在原地的、属于会场本身的安保人员,以及更外围一些、脸色发白、显然是森谷矿业高管的几人。
“丽子。” 她唤道,语气平淡如常,“森谷社长似乎需要立刻休息,不宜再见客了。请协助森谷的几位,妥善护送社长去休息室。或者……”
绫子停顿了一下,却让听者心底发寒:“送社长去他该去的地方,我想,森谷的各位,应该知道如何处理对会社形象最有利,对吗?”
她没有命令保安,而是将处置权,连同“维护森谷体面”的责任,轻飘飘地抛回给了森谷自己的人。
丽子无声上前半步,对那几名森谷高管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几人如梦初醒,脸上青白交错,既有对社长失态的惊慌羞愧,更有对绫子那番话背后含义的恐惧。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咬咬牙,低声对那几名会场保安说了几句什么,随即亲自上前,连同两名保安一起,半搀扶半强制地,将几乎瘫软、口中仍在无意识喃喃“放过我”的
森谷社长从地上架了起来,匆匆朝着侧面的贵宾通道离去。整个过程迅速而低调,尽量避免了更多的肢体冲突和难看场面。
绫子这才缓缓转过目光,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她脸上重新浮现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看向周遭神色各异的宾客。
“一点小小的意外,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 她举起手中几乎未动的香槟杯,向四周微扬,声音清越从容,“想来森谷社长是最近过于操劳了。希望不会影响大家接下来的兴致。拍卖,似乎该继续了?”
她的镇定,她将一场主办方当众崩溃跪求的骇人戏码,轻描淡写定义为“主人操劳过度的小意外”,并反客为主地安抚全场、掌控节奏的姿态,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威慑力。
音乐在主持人僵硬的手势下重新响起,人们低声交谈,目光复杂地偷觑着那位依旧娴静立于光影中的美人,心底却都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寒意。
伏黑甚尔收回警戒的姿态,重新退至绫子身后半步,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外部武力,仅凭几句话,就将森谷的人变成了执行她意志的工具。
这种对人心和局面的精准操控,远比单纯的暴力更令人……着迷。
伏黑甚尔站在她身侧,能清晰地看到她精致侧脸上,那抹笑容未达眼底的冰冷。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畏惧的、重新评估的目光,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那场闹剧,更是因为绫子此刻所展现出的、那种完全掌控局面、对他人崩溃哀嚎无动于衷的冷酷气场。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报告,以及小报上的短讯。
森谷矿业,还有刚才森谷社长嘶吼的“从那天之后”。
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心悸的猜测,难道……
绫子微微侧头,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玩味:
“看到了吗?有些人,总喜欢自不量力地伸手,弄脏别人的东西。”她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曾经受伤的肩背位置,又迅速移开,看向重新亮起的拍卖台,“这就是代价。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伏黑甚尔心脏猛地一跳。他倏然看向神宫寺绫子,她依旧看着前方,完美的侧脸在璀璨灯光下无可挑剔,眼神平静无波。
她刚才那句“这仅仅是个开始”,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酷从容。她不是简单地报复,而是在享受对方在恐惧和绝望中逐步崩溃的过程。
伏黑甚尔感到一股陌生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了荒谬、警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震动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自己保护的,是一个不知世事险恶、需要他挡在前面的金丝雀。
但现在,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笼子或许依旧华丽舒适,但饲主,似乎远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无害。
拍卖会剩下的时间,伏黑甚尔有些心不在焉。绫子似乎对后续的拍品彻底失去了兴趣,不久后便以疲倦为由,提前离场。
回程的车里,一片寂静。绫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晚宴上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伏黑甚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森谷社长崩溃跪地的画面,和绫子那句冰冷的低语。
“今晚的事,”绫子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缥缈,“你怎么看。”
伏黑甚尔沉默了几秒。
“他认错人了,或者疯了。”
绫子轻笑了一声,很轻,意味不明。“也许吧。”她顿了顿,“不过,看到那种自以为是的蠢货得到应有的下场,感觉还不坏,不是吗?”
她没有看他,但伏黑甚尔能感觉到,这句话是在对他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握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车子平稳地驶向山顶。那片寂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奢华牢笼,正在夜色中等待着他们。但伏黑甚尔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他对于身边这个女人的认知,以及他们之间那场始于金钱与暴力的“饲养”游戏,似乎即将滑向一个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险的轨道。
而他,这只被圈养的凶兽,是继续安心享用投喂,满足于这舒适的表象,还是该竖起全身的尖刺,去探究牢笼之外、饲主手中那根无形缰绳的真正源头?
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辆驶向山顶的车上,在经历了那样一场匪夷所思的晚宴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交易,远比他最初签下时,所理解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而绫子,依旧闭着眼,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的回礼已经送出,并且被“签收”了。
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至于她养的这头野兽,似乎也开始察觉到,笼子外面的世界,以及握着笼子钥匙的手,并非那么简单了。
这样很好。
游戏,正慢慢变得有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