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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死亡是债户 ...


  •   伏黑甚尔站在洞开的车门外。

      他身上的高级定制西装早已化作浸透鲜血、沾满污秽的破碎布条,勉强挂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左边肩背那道伤口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下方肌肉纤维的断裂,鲜血仍在不依不饶地涌出,顺着紧实的腰线流淌,将他左侧裤管也染成深色。

      脸颊、脖颈、手臂、腿侧……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细碎的划伤、青紫的瘀痕、以及被酸液腐蚀出的骇人水泡。

      汗水将伏黑甚尔的一头黑发彻底打湿,黏在额角与颈侧,混合着血污尘土,沿着他棱角锐利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微微佝偻着身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伤口,带来新的痛楚。

      但他站姿的根基依然稳如磐石,那双绿眸如同浸在冰水中的刀锋,扫视着周围遍地狼藉、残肢断臂的战场,确认再无可站立之敌。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车内的绫子脸上。

      跳动的火光在伏黑甚尔身后张牙舞爪,将他沾满血污与尘灰、却异常清醒冷静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汗水与血水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下唇。

      那双眼睛,尚未完全从杀戮的亢奋与冰冷的计算中褪去,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凶戾余韵,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

      “解决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力竭后的虚浮与剧痛带来的紧绷,却异乎寻常地平稳,甚至有种事后的淡漠。

      绫子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惊慌,也没有对他惨烈伤势的动容。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及眼底翻涌的不悦更深了几分。

      就在刚刚,在伏黑甚尔说出“解决了”这三个字的同时,一次无形的、单向的清算,已经完成了。

      无需知晓债主是谁。袭击本身,便是对方亲手签下的债务凭证。

      而她,只是依循着那古老天平最基本的规则,提前收取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合乎情理的利息。

      死亡是债户消失,是坏账,是她此刻绝不允准的奢望。

      活着,失去健康,失去未来,在不安和痛苦中辗转反侧——这才是负债者应有的姿态,是她为这场冒犯预留的漫长的序章。

      但表面上,神宫寺绫子只是微微侧首,对前座已经恢复冷静的丽子开口,声音平稳如常:“联系渠道,留意未来几天是否有上层人士突发状况,或重要事项意外受挫的消息,立刻报给我。”

      “是,小姐。”丽子毫无迟滞地应下,开始操作通讯器。她明白,小姐手中的天平已经拨动,现实很快会给出相应的反馈。

      下达完这条指令,绫子这才重新看向门外的伏黑甚尔。

      “上车。”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山顶别墅的主客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丽子不仅调来了别墅常备的医疗小组,还额外请来了两位显然精于处理严重创伤、神色冷峻的医生。

      各种急救设备、药品、无菌敷料在客厅一隅摆放得整整齐齐。

      伏黑甚尔被丽子和一名保镖小心地搀扶着,趴伏在客厅中央那张足够宽敞的米白色天鹅绒沙发上。他背上的伤口太过骇人,无法仰卧。

      医生迅速剪开与他皮肉几乎黏连在一起的破碎衣物,当那从左肩胛斜贯至后腰、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甚至隐约看到内部组织的狰狞伤口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时,饶是见多识广的医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口罩上方的眉头紧紧锁起。

      “伤口污染严重,边缘极不规整,有异物残留可能……必须立刻彻底清创,探查神经血管损伤情况,然后逐层缝合。需要大量麻醉,但位置太深……”

      主治医生语速极快地对旁边的丽子低声汇报,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几步外静静站立的女人。

      绫子换下了沾有尘灰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珍珠灰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杯丽子刚递上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度。

      氤氲的水汽略微模糊了她过于精致的眉眼,却掩不住其下冰封般的平静。

      她的视线落在伏黑甚尔血淋淋的背脊上,看着医生用冰冷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混着血污的浊液不断流到铺在沙发边的防水垫单上。看着他背部虬结的肌肉在消毒液刺激和剧痛下无法控制地痉挛、绷紧,皮肤上沁出更多冷汗。看着他额头、颈侧暴起的青筋,和死死咬住的后槽牙。

      “在这里处理。”她的声音透过淡淡的蒸汽传来,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用你们带来的、效果最好的麻醉剂,最细的缝合线,最小的针。尽你们所能,减少疤痕。”

      医生略一迟疑,但触及丽子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立刻点头:“是,我们会尽力。但过程会比较长,也很痛。”

      麻醉剂被吸入针管,细长的针尖刺入伤口周围肿胀翻卷的皮肉。伏黑甚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随即更加用力地咬紧了牙关,指关节捏得发白,深深陷入沙发柔软的织物中。

      漫长的清创开始了。镊子、剪刀、刮匙,小心而坚决地剔除着嵌入伤口的织物纤维、尘土砂砾、以及可能存在的咒力残秽与毒素。

      每一分触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伏黑甚尔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坚硬的石块,汗水如同溪流,不断从他被血污沾染的皮肤下涌出,很快浸湿了身下大片的沙发面料。

      他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却始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在寂静得只剩下器械轻微碰撞声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重,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绫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中已然变温的红茶。然后将空杯无声地递给侍立一旁的丽子。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沙发旁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距离近得能清晰地看到伤口深处肌肉的纹理,看到医生手中弯针穿透皮肉、丝线拉紧时将翻卷组织收拢的每一个细节,看到鲜血如何从针孔中重新渗出,染红崭新的纱布。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想触碰。

      不是通过视觉的间接观察,是想用自己的指尖,去直接感受那皮肤下灼人的温度,去描摹那些新旧交错、如同勋章又如同诅咒的伤疤起伏的脉络,去丈量这具躯壳中蕴藏的、能迸发出令她心悸力量的奥秘。

      她想确认这份美丽最真实的质地,想将它更深刻、更私密地烙印在自己的感知与记忆里,如同为独一无二的藏品加盖专属的收藏印。

      她的指尖,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自有意识般,想要抬起,跨越那短短数十公分的距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脱离控制的前一瞬,另一幅画面,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骤然窜出,狠狠咬在她的欲望之上——

      地下拳场VIP区,那个裹在廉价貂皮里、满身金饰的女人,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如何暧昧地、带着占有欲地划过他胸膛。

      那份简洁却残酷的调查报告上,“风评恶劣”、“与多名女性有密切往来”等字眼,如何冰冷地排列。

      以及,在漫长到令人麻木的时光里,她亲眼目睹过的、无数次类似的、以身体和欲望作为交换筹码的、令人作呕的交易……

      “伏黑甚尔……被很多女人碰过。”

      这个由破碎信息拼凑、经由她自己的偏见与洁癖加工而成的事实,像一根淬了冰的毒刺,瞬间扎入她翻腾的探究欲与占有欲之中。

      抬起的手指,在空中凝滞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完美、不染一丝尘垢的指甲,在灯下泛着健康的珍珠光泽。

      再看看他近在咫尺的、汗湿的、血污的、布满新旧伤疤与正在被针线粗暴缝合的狰狞创口的皮肤。一种混合着生理性嫌恶与某种更深层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将方才翻涌的炽热冲动寸寸冻结。

      她的东西,很美,很强大,充满了令她着迷的暴戾美感。但也可能……很“脏”。被许多双不洁的手碰过,沾染了低劣的欲望与交易的气息。

      最终,在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利落地打结、剪断缝合线,开始进行最后的包扎时,绫子那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地、无声地落了下去。没有落在伏黑甚尔伤痕累累的皮肤上,而是轻轻拈起了旁边无菌托盘里一块折叠整齐的、雪白的纱布。

      她微微倾身,用纱布最柔软的边角,极其轻柔地、仿佛拂去名画上的一粒微尘般,拭去了他背脊上缓缓滚落的一滴混合着血色的汗珠,以及一缕从新鲜包扎边缘渗出的、极淡的血丝。

      动作轻得如同蝶翼点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慎重,与一种更深的疏离。

      伏黑甚尔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有更多的反应。他依旧深深陷在沙发里,

      脸侧向另一边,闭着眼,浓密濡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过度的失血、剧烈的疼痛、以及生死搏杀后汹涌而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但比之前平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虚脱后的绵软。

      对绫子那细微到近乎错觉的触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躲避、抵触,或是别的情绪,仿佛这具身体在极致的消耗后,已暂时关闭了对外界大部分细微刺激的感知与反应,又或者,潜意识里已将她划入了某种可以允许的范畴。

      “主要伤口处理完毕。其他外伤已清创包扎。这是强效口服抗生素和止痛药,每隔六小时一次。务必静养,严禁任何剧烈活动,警惕感染和发烧。”医生完成了最后的嘱咐,将药品交给丽子,开始收拾器械。

      丽子示意医疗小组可以离开,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浓郁不散的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绫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沙发上仿佛沉睡过去的男人。他肩背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其他细碎的伤口也被妥善处理。

      狼狈,脆弱,却依然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危险气息。

      “今晚,”她开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冷静,甚至有些突兀,“你睡我房间。”

      伏黑甚尔眼睫颤动了几下,有些费力地掀开眼皮,转头看向她。失血和剧痛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焦距不太稳定,但深处那抹属于战士的锐利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蒙上了一层疲惫的薄雾。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袭击是有预谋的,对方知道行程,也可能知道地点。你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距离太远,反应不及。”绫子的语气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我卧室的床足够大。”

      神宫寺绫子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对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客厅边缘的丽子吩咐:“准备一套干净的寝具,放到我床上。再拿一套他的换洗衣物。把药和温水送上去。”

      “是,小姐。”丽子垂首,立刻无声地行动起来。

      伏黑甚尔维持着侧头看她的姿势,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肩膀和背上伤口传来的、被麻醉药效勉强压制的闷痛,此刻正随着药效减退而重新苏醒,一股脑儿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失血带来的冰冷与晕眩,以及激战过后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让他连思考都变得有些迟缓。

      睡哪里?

      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值得花费精力去考虑的问题。

      地板、桥洞、豪华酒店、或是某个女人的床……并无本质区别。

      至于她给出的理由听起来逻辑通顺,尽管他内心深处觉得,以这栋别墅的隐蔽性和方才他清除威胁的彻底程度,短时间内再次发生袭击的概率极低。

      但,既然这是雇主基于安全考虑提出的要求,而这份要求显然包含在他被饲养的职责范围内。

      “行。”他最终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尝试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背上刚缝合的伤口,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丽子及时上前,与另一名闻讯进来的女佣一起,小心地搀扶起他,尽可能平稳地,带着他走向通往主卧的楼梯。

      绫子的卧室位于别墅顶层视野最佳的位置,极其宽敞,占据了大半个楼层。

      整面的弧形落地窗将山下的都市灯火与深蓝天幕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房间的装饰是她一贯的风格,简约、冷感、奢华,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透着一种无人长期居住的整洁与疏离。

      中央那张尺寸惊人的定制大床,铺着深灰色的高支棉床单,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刻,床的右侧,已经被丽子铺上了一套全新的、同样是深灰色系的寝具,与左侧绫子常用的象牙白色寝具,在床中间形成一道清晰而克制的分界线。

      一套干净的男士睡衣叠放在右侧枕边。床头柜上,放着温水杯和分好的药片。

      伏黑甚尔在丽子二人的搀扶下,动作极其缓慢、小心地侧躺到属于他的那一侧。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喘息加重,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的汗不断渗出。他必须侧卧,避免压迫到背后可怕的伤口。

      丽子服侍他吞下药片,喝了些水,又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让他能躺得稍微舒服点,然后才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卧室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静谧。

      绫子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丝质的墨蓝色睡袍,腰间系带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却没有打开。

      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神情平静,目光却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辽远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虚空。

      今夜发生的一切,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的胶片,带着血腥的温度和硝烟的气息,一帧帧在她眼前清晰回放。

      他覆上她眼睛时,掌心灼热粗糙的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强势。

      他踹开车门,毫无犹豫扑向死亡阴影时,那瞬间爆发的、决绝的凶悍背影。

      他在炼狱般的火光与血光中,如同不知疼痛、只为毁灭而生的战斗机器,精准、高效、残酷地收割生命的每一个动作。

      他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站得笔直,用那双残留着杀戮余温的眼睛看向她,平静说出“解决了”时的模样。

      以及,片刻之前,指尖下,他因剧痛而紧绷如铁的背肌,和新鲜皮肉被缝合时的、令人心悸的鲜活触感。

      “保护”。

      这个词,裹挟着一种久远到陌生的重量,沉甸甸地撞进她的意识。

      千年了。

      自从她作为“栖川院绫姬”的能力显现,被家族发现并奉为人形祓具的那一刻起,“保护”这个词对她而言,就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色彩。

      家族将她供养在深庭高阁,派最忠心的武士层层把守,那种保护是看守一件稀世奇珍,是确保资产安全的投资,是待价而沽前的精心养护。

      她享受那份超然物外的地位,也深恶那令人窒息的束缚。

      后来,她玩弄人心于股掌,操控命运于指尖,自身便是力量的源头与规则的制定者,更是无人能“保护”,也无需被“保护”。

      众生在她面前,唯有跪伏祈求,或心怀叵测地交易。

      而今晚。

      这个她用金钱饲养的、以为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普通人的男人,在完全不了解她真实面目的情况下,以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甚至堪称野蛮的方式,试图保护她。

      将她死死按在座椅深处,用手掌蛮横地遮住她的眼睛,命令她待在车里,然后独自一人,迎向那明显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致命的黑暗。

      多么荒谬。

      多么……令人玩味。

      他拼死保护的对象,是他想象中那个脆弱的、需要庇护的“神宫寺绫子”。
      而他豁出性命去对抗的敌人,那些咒灵与诅咒师,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弹指间就能处理的麻烦。

      这种建立在彻底信息不对等上的守护,这种他流血流汗、甚至濒临死亡,却全然不知自己拼命保护的对象究竟为何物的情形……

      一场只有她知晓全部规则与底牌的游戏。

      而他,是游戏中最为凶猛、也最为懵懂的那只野兽。

      神宫寺绫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床的另一侧。

      昏暗中,只能看到伏黑甚尔侧卧的、略显僵硬的轮廓,和被绷带覆盖的、宽阔的肩背线条。

      他的呼吸声,在止痛药和极度疲惫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将他留在自己的床上,理由充分且正当。

      但绫子知道,驱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掌控欲。将可能再次受损的、价值不菲的藏品,置于自身绝对可控范围内的本能;是探究欲。想要在更近的距离,观察这头凶兽在卸下所有防备、最为脆弱的时刻,最真实的模样。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明辨的、对今夜这全然陌生体验的细微波澜?

      想要用他切实的存在感,来驱散那残留的、冰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了一下的异样感?

      她不知道,也无意深究。

      反正,她想要他在这里,他便在这里。这是她的意志,亦是她的规则。

      袭击者的来历,丽子想必已经开始彻查。无论是因为那件新入手的咒物,还是她过往某笔交易埋下的祸根,她都会查个水落石出。然后,让该为此负责的人,付出应有的、足够沉重的代价。

      至于床上这个伤势不轻、却意外带来如此多意外的笨蛋……

      绫子合上手中始终未曾打开的书,起身,赤足踩在冰凉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无声地走向大床。她在属于她的那一侧躺下,丝绸被褥带着惯常的、她喜欢的冷泉香气包裹而来。

      她伸手,关掉了自己这一侧的床头壁灯。

      卧室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流光,透过纱帘,投下朦胧晦暗的光影。

      黑暗中,另一侧传来的呼吸声,愈发清晰。平稳,绵长,带着重伤者特有的微弱嘶声,却奇异地充满了生命力。

      那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地响着。

      绫子闭上眼睛。

      这场一时兴起开始的饲养游戏,似乎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来得有趣一些。

      而大床另一侧的伏黑甚尔,在强效止痛药与身体自我保护机制的作用下,意识早已沉入无梦的黑暗深渊。

      他并不知道,仅仅一臂之隔,那位他以为柔弱需要庇护的雇主,正以何等玩味而冰冷的评估目光,审视着他们之间这场荒诞、危险、却又微妙平衡的饲养关系。

      他只知道,伤口很痛,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床很软,很干净,出人意料地……令人放松。

      至于睡在谁的床上,身边躺着谁……

      意识彻底沉沦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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