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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字的研究 往事的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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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清晨时分缓缓驶入站台,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又迅速被风吹散。斯特林透过车窗望去,只见月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裹着厚大衣的旅客,一个个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覆盖着一层苍白的霜,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
布莱克伍德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整个旅程中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透过结霜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斯特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这个人总是如此,沉默时像一尊雕塑,让人无法窥探他的内心。
车厢门被拉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列车员探进半个身子:“先生们,德比站到了。行李需要帮忙吗?”
布莱克伍德睁开眼睛,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提箱,径直走向车门。斯特林连忙跟上。
德比镇比斯特林想象的要大一些。宽阔的主街两旁排列着砖石结构的房屋,有几家看上去还算体面的旅馆和商铺。但越往镇子边缘走,街道就越窄,房屋也越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纺织厂特有的油腻气味。
布莱克伍德在一家名叫“白鹿”的旅馆门前停下。这家旅馆有三层楼,外墙刷着白色的灰泥,黑色的木梁在外面露的,是那种经典的英格兰乡下风。门上的招牌画着一头白色的鹿。
“我们住这儿。”他说,不等斯特林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旅馆的前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炉火旁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住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德比郡特有的口音。
“两间房。”布莱克伍德说,“可能住几天。”
老人慢慢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两把铜钥匙。“楼上,三号和四号。一晚三先令,包早餐。”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目光落在布莱克伍德脸上,“你们不像是本地人。来做什么的?”
布莱克伍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取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随口问道:“三年前,镇上那家纺织厂的失窃案,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记者。”布莱克伍德面不改色地说,“想写一篇关于工厂盗窃案的报道。听说那个案子至今没破,写出来,读者会感兴趣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那案子……”他低声说,“不是什么好事。别提了。”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推给布莱克伍德,重新坐回摇椅上,拿起报纸,用行动表示谈话结束。
斯特林和布莱克伍德对视一眼,上了楼。
三号房间不大,但至少干净整洁。一张铁架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仅此而已。斯特林放下行李,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来。
有人敲门。
斯特林打开门,是布莱克伍德。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
“这是三年前的《德比郡纪事报》。”他说,“关于那桩失窃案的报道,我让旅馆老板找出来的。”
斯特林接过报纸,展开。头版上印着一行大标题:
纺织厂失窃巨款——会计托马斯·皮尔斯被捕
他飞快地扫过正文。报道的内容和玛丽说的基本吻合:一百七十英镑失窃,警方调查后锁定会计托马斯·皮尔斯,在其住处搜出部分赃款,皮尔斯被捕入狱。报道的结尾提到,皮尔斯坚称自己无辜,但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证据确凿。”斯特林抬起头,“可玛丽说他当晚和她在一起。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所谓的证据……”
“是栽赃。”布莱克伍德替他说完,“问题在于,是谁栽赃他,为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煤烟遮的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老约拿’,全名约拿·撒克里,当时是纺织厂的仓库管理员。他在皮尔斯被捕前三天忽然失踪。厂里的人说他回老家了,可他的老家在哪儿,没人知道。”
“您查到了?”
“旅馆老板告诉我的。”布莱克伍德转过身,“他在这镇上住了五十年,认识每一个人。约拿·撒克里是本地人,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在镇上有一间小屋。那间屋子,三年前他失踪后一直空着,至今没人住。”
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约拿·撒克里的小屋坐落在镇子最边缘的一条死胡同里。
那是一栋单层的旧木屋,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好几处已经腐烂脱落。窗户上没有玻璃,用木板从里面钉死。门上也钉着木板,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字迹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
斯特林试着推了推门。木板钉得很牢,纹丝不动。
“从窗户进去。”布莱克伍德说。他绕到屋后,找到一扇相对完好的窗户,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撬开了窗闩。
窗户里面也用木板钉着,但木板已经腐朽。布莱克伍德用力一推,木板应声断裂。他侧身钻了进去,斯特林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霉烂的臭味。斯特林掏出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只有一堆发霉的破布。一个歪斜的木桌,桌上扔着几只老鼠啃过的蜡烛头。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工具,几只空酒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脚印清晰可见——不是他们的脚印,是旧的。
布莱克伍德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脚印。
“有人来过。”他说,“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大概在一周前。”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件杂物,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然后,他走向墙角那堆杂物,开始一件件翻检。
斯特林举着蜡烛,为他照明。他看着布莱克伍德的手指拂过那些积满灰尘的旧物——一件褪色的工装外套,一双破得不能再穿的皮鞋,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纸张——账本、收据、信件。他一页页翻过,神情专注得近乎忘我。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斯特林凑过去,看见他从箱子底部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张汇票存根——银行的汇票存根。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金额是一百七十英镑。
整整一百七十英镑。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那笔失窃的钱?”
布莱克伍德没有回答。他继续翻找,又从箱子里找出几样东西:一枚刻着字母“T.P.”的铜袖扣;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和托马斯·皮尔斯怀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这张照片上,那个男人被涂黑了脸。
斯特林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是托马斯·皮尔斯的东西。”他说,“袖扣上有他名字的缩写。照片也是他们夫妻的——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约拿·撒克里的箱子里?”布莱克伍德替他说完,“因为栽赃他的人,就是约拿·撒克里。”
他把那张汇票存根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一百七十英镑。三年前,一个仓库管理员的年薪不过四十英镑。他不可能有这么一大笔钱。这存根上的日期,恰好是失窃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他失踪的那一天。”
斯特林明白了。
“他偷了钱,栽赃给皮尔斯,然后跑了。”
“正是。”布莱克伍德说,“但他没跑远。他藏起来了——藏在哪儿呢?”
他站起身,目光在屋内逡巡。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墙角的一块地板上。
那块地板看起来和其他地板没什么不同,但斯特林注意到,上面的灰尘比周围薄一些。
布莱克伍德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叩击地板。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他取出小刀,撬开那块地板。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具骸骨。
斯特林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桌子。
那是一具完整的骸骨,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姿态扭曲,像是死前曾拼命挣扎过。骸骨上还挂着一些破碎的衣物——是那种廉价的工装布料。头骨歪向一侧,下颌大张,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在骸骨旁边,扔着一把生锈的刀。
布莱克伍德静静地看着那具骸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约拿·撒克里。”他轻声说,“原来你一直在这儿。”
斯特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他是被杀的?”
布莱克伍德俯下身,仔细检视那具骸骨。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肋骨——有几根断了,断口整齐。
“刀伤。”他说,“有人从背后刺了他一刀,正中心脏。然后把他藏在这里,用木板钉死窗户,让这间屋子永远空着。”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暗格里。
“三年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所有人都以为他远走高飞了。可他就躺在这儿,躺在他自己家里,等着被人发现。”
斯特林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如果约拿·撒克里三年前就死了,那杀死托马斯·皮尔斯的凶手是谁?那个把皮尔斯叫到伦敦空屋里杀死的人是谁?那个在皮尔斯胸口留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字条的人是谁?
还有——约拿·撒克里偷走的一百七十英镑,又去了哪儿?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
布莱克伍德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问得很好,上尉。”他说,“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很关键。”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重新翻检起来。这一次,他找得更仔细——每一件衣服的每一个口袋,每一张纸的每一个字,每一件工具的每一个缝隙。
最后,他在那件褪色的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收信人写着:约拿·撒克里先生。寄信人地址是伦敦某处。
布莱克伍德抽出信纸,展开。斯特林凑过去,借着烛光读道:
撒克里先生: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明晚子时,老地方见。
勿告诉任何人。
——一个朋友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只有这短短几行字,用印刷体工整地写着。
斯特林盯着那封信,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封信……”他说,“和杀死皮尔斯那个人留下的字条,笔迹是一样的。”
布莱克伍德点了点头。
“印刷体。”他说,“故意掩盖笔迹。但写这封信的人,和写那张字条的人,是同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骸骨上,沉默了一会儿。
“约拿·撒克里收到这封信,去见了那个‘朋友’,然后就死了。有人杀了他,把钱拿走,把托马斯·皮尔斯的东西塞进他的箱子,伪装成他畏罪潜逃的样子。”
斯特林的脊背又是一阵发凉。
“那个人……是真正的窃贼?”
“不。”布莱克伍德缓缓说,“那个人,是杀死窃贼的人。约拿·撒克里偷了一百七十英镑,那个人杀了他,把钱拿走,然后栽赃给托马斯·皮尔斯,让所有人都以为是皮尔斯偷的钱。”
他顿了顿。
“三年后,皮尔斯在伦敦发现了什么,知道了真相。那个人又来杀了他。”
斯特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擂鼓。
“那个人是谁?”他问。
布莱克伍德没有回答。
他们报了警。
德比郡的警局效率出乎意料地高——不到一个时辰,那间小屋就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名叫巴克利的探长负责此案,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有着乡下警察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三年了。”他站在那具骸骨前,摇着头,“这可怜虫躺在这儿三年了,居然没人发现。”
他转向布莱克伍德,目光里带着审视:“您是伦敦来的?怎么知道这儿有尸体?”
布莱克伍德取出那封从约拿·撒克里外套里找到的信,递给巴克利探长。
“我们在调查另一起命案。”他说,“死者是托马斯·皮尔斯,三年前在这镇上被诬陷偷窃的那个会计。他在伦敦被人杀了。我们查到约拿·撒克里和这桩旧案有关,就来看看他的住处,结果发现了这个。”
巴克利探长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封信……”他抬起头,“您的意思是,杀死约拿·撒克里的,和杀死托马斯·皮尔斯的,是同一个人?”
“很可能。”
巴克利探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托马斯·皮尔斯是怎么死的?”
布莱克伍德简短地描述了伦敦那个密室,那具面目扭曲的尸体,以及压在死者胸口的那张字条。
巴克利探长的脸色变了。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喃喃重复,“这是……复仇?”
“也许是。”布莱克伍德说,“但复仇的对象是谁?是杀死约拿·撒克里的凶手?还是约拿·撒克里本人?”
巴克利探长显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这件事太复杂了。”他说,“得慢慢查。您二位如果有线索,随时告诉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说托马斯·皮尔斯三年前是被诬陷的?可当时我们查得很清楚,赃款是从他住处搜出来的——”
“是栽赃。”布莱克伍德打断他,“真正的赃款,很可能就是那一百七十英镑。约拿·撒克里偷了钱,有人杀了他,把钱拿走,然后把托马斯·皮尔斯的东西塞进他的箱子,造成他畏罪潜逃的假象。至于从皮尔斯住处搜出的‘赃款’,恐怕是有人事先放进去的。”
巴克利探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那具骸骨,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晚上,斯特林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具蜷缩在暗格里的骸骨。那个姿态扭曲的骨架,那张无声尖叫的骷髅,那把生锈的刀——它们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还有那封信。
“一个朋友”。谁是这个“朋友”?为什么要杀约拿·撒克里?杀了他之后,那一百七十英镑去了哪儿?为什么三年后,又要杀托马斯·皮尔斯?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有人敲门。
斯特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布莱克伍德,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
“睡不着?”他问。
斯特林点点头。
布莱克伍德走进房间,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两杯酒。斯特林接过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您在想什么?”斯特林问。
布莱克伍德凝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开口。
“我在想,那个杀死约拿·撒克里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
“他杀了人,把尸体藏进暗格,把托马斯·皮尔斯的东西塞进箱子,制造了畏罪潜逃的假象。他做得很干净,很仔细——三年来,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斯特林静静地听着。
“可是三年后,托马斯·皮尔斯忽然出现在伦敦,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真相。那个人又杀了他。这一次,他留下了字条,留下了戒指,留下了一个‘密室’——好像故意要让人发现似的。”
布莱克伍德的目光变得幽深。
“为什么?第一次杀人,他做得天衣无缝。第二次杀人,却留下了这么多痕迹?他变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斯特林想了很久。
“也许,”他迟疑地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
“也许他想让人发现。”斯特林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思路,“也许他……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布莱克伍德凝视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为什么?”
“因为……”斯特林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托马斯·皮尔斯是无辜的。那个人杀了真正的窃贼,却让一个无辜的人背了黑锅,过了三年猪狗不如的生活,最后死在伦敦一个空房子里。也许他……良心不安?”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太牵强。一个杀了两个人的人,怎么可能良心不安?
可布莱克伍德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斯特林很久,然后轻声说:“也许你说得对,上尉。也许那个人,确实良心不安。”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斯特林。
“明天,”他说,“我们回伦敦。去见一个人。”
“谁?”
布莱克伍德没有回答。他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斯特林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
那个眼神——布莱克伍德说“也许那个人确实良心不安”时的眼神——他见过。在壁炉的火光里,在马车昏暗的车厢里,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里。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脊背发凉。
可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天傍晚,他们回到了伦敦。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全黑。十一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斯特林裹紧大衣,跟着布莱克伍德上了楼。
客厅里,壁炉已经生起火,那个擦鞋的男孩正蹲在炉前添柴。看见他们进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有人找您。”他说,“等了一下午了。”
布莱克伍德微微皱眉:“谁?”
“一个女的。年轻,抱着孩子。说是叫玛丽·沃森。”
斯特林的心猛地一跳。
玛丽·沃森?托马斯·皮尔斯的妻子,她来干什么?
客厅里,玛丽·沃森坐在沙发边缘,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瘦弱的婴儿。她比两天前更加憔悴,眼眶红肿,嘴唇干裂。看见布莱克伍德进门,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
“布莱克伍德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布莱克伍德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体:“慢慢说。怎么了?”
玛丽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
“今天早上……有人来找我。是个男人,穿着黑大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说……他说他知道是谁杀了我丈夫。他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带着孩子,今晚23时,去……”
她说不出话,浑身剧烈地颤抖。
“去哪儿?”布莱克伍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斯特林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去……”玛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去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就是发现我丈夫尸体的那个地方。”
斯特林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又是那个地方。又是23时。又是那张字条一样的邀约。
“他……他还说……”玛丽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如果我敢告诉任何人,或者不带孩子去,他就……他就……”
她抱紧婴儿,浑身发抖,说不下去了。
布莱克伍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来找我,是对的。”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你听我说,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儿,和这个孩子一起。我和斯特林上尉去那个地方。”
玛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担忧:“可是那个人说——”
“那个人说的,不用管。”布莱克伍德打断她,“相信我。”
他站起身,转向那个擦鞋的男孩:“比利,带沃森太太去你的房间。给她弄点吃的,看着她,别让任何人进来。”
男孩点了点头,走到玛丽身边:“太太,跟我来。”
玛丽抱着孩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布莱克伍德一眼。
“布莱克伍德先生……”她的嘴唇翕动着,“您……您要小心。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布莱克伍德微微颔首:“我知道。”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斯特林和布莱克伍德两个人。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摇曳的幽灵。
斯特林看着布莱克伍德,等待他说话。
可布莱克伍德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凝视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修长,格外孤寂。
良久,他轻声说:“上尉,你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吗?”
斯特林走上前,站在他身边。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说,“今晚,我们会见到那个杀了两个人的人。”
他顿了顿。
“也许,还会见到更多。”
斯特林迎上他的目光。
“无论见到什么,”他说,“我都在。”
布莱克伍德看着他。
那目光很长,很长。长到斯特林觉得自己仿佛被那双眼睛穿透,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然后,布莱克伍德轻轻笑了。
“走吧,上尉。”布莱克伍德披上大衣,拿起手杖,“让我们去见见那个‘朋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