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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拳头和月亮   一凡给 ...

  •   一凡给自己定了一个新规划。每天午后在藏经阁读完道德经之后,留半个时辰练习外放。
      练习的方法很简单。桌上放一盏油灯,不点。
      他坐在三尺外,掌心对着灯芯,尝试将内气推过去。
      目标是让灯芯动一下。
      第一天,灯芯纹丝不动。
      第二天,还是纹丝不动。
      第三天,一凡盯着那根灯芯,从午后坐到了太阳偏西。额头上全是汗,丹田里的光球转得比平时快了三倍。
      灯芯晃了。幅度小得可怜,比风吹过的颤动还要微弱。但一凡看到了。
      他把这个进度记在了心里。
      江流儿不知道他在练什么,只知道他最近对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发呆。
      "一凡,你盯着灯看什么?"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灯为什么会亮。"
      江流儿歪了歪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点了火啊。"
      "那火为什么会亮?"
      "因为…它是火啊。"
      "那火又是从哪来的?"
      江流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总觉得一凡在给他挖坑。
      "你又想骗我说什么奇怪的道理。"他警惕的后退了一步。
      一凡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江流儿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他抱着那本山海经缩回了自己的角落,时不时抬头瞄一凡一眼,确认他没有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一凡继续盯着灯芯。
      又过了五天。
      他能稳定的在三尺距离外让灯芯晃动了。不是偶尔晃一下,而是想让它动就动,想停就停。
      接下来他开始加大距离。四尺,五尺,六尺。
      每增加一尺,内气的损耗就成倍的往上涨。推到六尺的时候,他的掌心以经开始发麻了。那种感觉像是把手伸进冰水里太久,指尖失去知觉。
      他收了功,握了握拳。
      六尺。大概就是一个成年人躺在地上的长度。
      不够。
      如果真有一天需要"用到",六尺的距离,连一步都不够跑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快落山了。
      该换个练法了。
      这天晚上,一凡等江流儿睡着之后,一个人去了后院。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在老桃树下,面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干。
      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光球开始运转。内气从丹田出发,不走经脉的常规路线,而是直接涌向右臂。
      他的整条右臂热了起来。
      一凡握紧拳头,全身的力气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腿,腰,肩,最后汇聚在拳面上。
      他没有犹豫。一拳打了出去。
      "砰。"
      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回荡。
      拳头砸在树干上,树皮碎裂,整棵树剧烈的晃了几下。几片残存的叶子被震落了。
      一凡收回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拳面上破了一层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但树干上的凹陷,有半寸深。
      一拳半寸。
      放在前世,他在港口见过最厉害的打手,赤手锤木头也不过如此。
      但还不够。
      他的拳头里,只有蛮力和内气。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就像一个拿着刀的人,只会劈,不会刺,不会削,不会挡。
      他需要学功夫。
      可金山寺是佛门清净地,不是武馆。法明长老教了他站桩和吐纳,但从来没教过他任何拳脚招式。
      是长老不会?还是不愿意教?
      一凡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压在了心底。
      第二天的早课,一凡观察了法明长老很久。
      长老和往常一样,领着僧人们诵经。他的声音苍老但有力,每个音节都吐得清清楚楚。
      课后,长老拄着禅杖往外走。
      一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长老走路的时候,禅杖落地的节奏和脚步声完全吻合。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老人走路的样子。
      一凡又想起了那次法明长老说的话。"万一哪天需要用到,别手软。"
      一个只会念经扫地的老和尚,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做了一个决定。
      午后,一凡没有去藏经阁。
      他找到了法明长老。
      长老正在禅房里喝茶。看到一凡进来,放下茶碗,等着他开口。
      一凡行了一礼,直接说了。
      "长老,我想学拳。"
      法明长老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为什么?"
      "有力气不会用,和没力气一样。"
      长老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你打了后院那棵桃树?"
      一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
      "嗯。"
      "树皮都裂了,你打算修吗?"
      一凡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怎么修一棵树。
      法明长老叹了口气。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跟我来。"
      长老带着一凡,走到了后院那片空地上。
      "站好。"
      一凡摆好了站桩的架势。
      "不是站桩。"长老摇头,"就站着。正常站。"
      一凡收了架势,正常站好。
      法明长老绕着他走了一圈。
      "出拳。"
      一凡照着昨晚的方式,一拳打了出去。
      "再来。"
      又一拳。
      "左手。"
      一凡换了左手。力道比右手差了不少,姿势也歪了。
      法明长老看完了,点了点头。
      "力气是有了。但你打出去的拳,只有手臂在动。腰没动,胯没动,脚也没动。十分的力气,到拳头上剩了三分。"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
      一凡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啪。"
      长老的手掌拍在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声音不大,像拍了一下桌子。
      但那块石头的表面,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石粉簌簌的往下掉。
      一凡的瞳孔收缩了。
      法明长老收回手,手掌上连红都没红一下。
      "力从脚起,传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这是拳理。"长老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讲经,"你的内气够用了,缺的是把内气和身体拧成一股绳的法子。"
      他看着一凡。
      "我教你一套东西。不是佛门的功夫,也不是道门的功夫。是我年轻时候,一个朋友教我的。"
      一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死在山洪里的道士。
      法明长老没有给他时间多想。
      "看好了。只演一遍。"
      长老退后两步。他的身体忽然变了。
      那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沉稳如山的铁塔。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僧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
      然后他动了。
      第一式,双手从腹前向上托起,像是在捧一轮看不见的月亮。动作慢得出奇,可一凡能感觉到空气在跟着他的手掌流动。
      第二式,右掌前推,左掌后收。推出去的那一掌,带起了一阵风。不是内气外放的那种风,而是纯粹靠身体发力带动的气流。
      第三式,转腰,摆胯,双掌画圆。整个人像一个旋转的陀螺,稳得不可思议。
      一共七式。
      每一式都很慢,慢到一凡能看清长老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顺序。
      但他知道,如果这七式用全力打出来,速度绝不是他能反应的。
      演完之后,法明长老收了势。他的身体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老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七式。没有名字。"长老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你自己琢磨。什么时候打顺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转身就走了。
      一凡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的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七式。每一式的动作他都记住了。前世在船上,他经常需要快速记忆复杂的绳结打法和航海手势,记忆力一直是他的强项。
      但记住动作是一回事,把动作做到位是另一回事。
      他试着模仿第一式。双手托起。姿势差不多了,但感觉完全不对。长老做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做的时候,像一根木棍在比划。
      一凡苦笑了一下。
      任重道远。
      "一凡!"
      江流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跑到后院,看到一凡一个人站在空地上,两只手举在空中,姿势古怪。
      "你在干什么?"
      "练功。"
      "什么功?看着好奇怪。"
      一凡把手放下来。"长老教了我一套拳。"
      "拳?"江流儿的眼睛立刻亮了,"长老会武功?"
      "嗯。"
      "那你打一套给我看看!"
      一凡看了他一眼。"我还不会。刚学。"
      "刚学也打啊!我想看!"
      一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比划了一遍。动作生涩得不行,第三式的转腰差点把自己绊倒。
      江流儿看完了,沉默了三秒。
      "……"
      "这像是庙会上那种踩高跷的...."
      一凡决定不再跟他讨论这个话题了。
      "你去看你的山海经。"
      "我不看了。"江流儿往石头上一坐,双手托腮,"我就坐这看你练。"
      一凡没有赶他。
      他重新摆好架势,开始从第一式练起。
      江流儿就那么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一声不响的看着。
      偶尔一凡做得太难看了,他会憋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被一凡瞪一眼,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太阳一点一点的往下沉。
      一凡的僧袍被汗浸透了,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的动作还是很生涩,但比一个时辰前以经好了不少。
      至少第三式不会把自己绊倒了。
      "一凡。"
      "嗯?"
      "你练这个是为了什么?"
      一凡停下动作,看着他。
      江流儿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小孩子好奇的认真,而是那种想得到一个真实答案的认真。
      一凡擦了一把汗。
      "为了万一。"
      "什么万一?"
      "就是万一。"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万一哪天有人欺负你,我能打得过他。"
      江流儿的嘴巴张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什么都替我想。"
      一凡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流儿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股倔劲。
      "那我也要学。"
      "你学不了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套拳需要内气配合。你的内气还不够。"
      江流儿的嘴撅了起来。
      "那我就多站桩,多念'上善若水'。等我的'小水潭'变成大河了,你就教我。"
      一凡看着他倔强的小脸,沉默了两秒。
      "好。等你准备好了,我教你。"
      江流儿这才满意了。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
      "走了,吃饭。练了一下午,我都快饿死了。"
      "你又没练。"
      "看你练也很累的好吧!"
      两个人肩并肩往斋堂走。
      经过庭院的时候,月亮以经升上来了。圆圆的,挂在钟楼的尖顶上面。
      江流儿抬头看了一眼。
      "一凡,你说月亮有多远?"
      "很远。"
      "有多远?比山脚下的镇子远吗?"
      "远多了。比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都远。"
      江流儿想了想,又问:"那我们能去吗?"
      一凡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在前世,人们用了几千年才踏上月亮。在这个世界,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做到过。
      "也许有一天能。"他说。
      "那我们一起去。"江流儿理所当然的说。
      一凡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永远把"我们"挂在嘴上的孩子。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柔和而干净。
      "好。"一凡轻声说,"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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