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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过天晴 慧清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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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清去找法明长老的那天晚上,一凡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翻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低沉的交谈。
后院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清晨,慧清出现在了站桩的位置上。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但人站在那里,腰背挺得很直。和以前那种混日子的松垮完全不同。
一凡扫了他一眼,没有多看。
江流儿倒是盯着慧清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站桩结束后,慧清朝一凡的方向走了两步。
一凡停下脚步。慧清张了张嘴,表情挣扎了一下,最后只是朝一凡深深的鞠了一躬。
一躬到底,停了三秒,才直起身来。
然后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江流儿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他这是在干什么?"
"道歉。"
"道歉就道歉呗,说句话能死吗。"
一凡没接话。他知道慧清为什么不开口。有些事情说出来就轻了,不如一个鞠躬来得沉。
这件事在一凡心里翻了一个页就过去了。
但法明长老显然没打算让它这么轻描淡写的过去。
三天后的清晨,全寺僧人被召集到了大殿。
法明长老站在佛像前,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没有点慧清的名字。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说很久以前,有座庙里养了一只猫。猫平时乖得很,从不闯祸。可有一天,一只野狐从墙外伸进爪子来,递了一条鱼。猫闻到鱼腥味,就把寺门的布局告诉了狐狸。
"猫错了吗?"长老问。
殿里没人答话。
"猫错在贪。贪那条鱼的味道,贪那份从未有过的亲近。但猫最大的错,不是贪,而是不敢认错。它以为把鱼骨头埋了,就没人知道。"
长老顿了顿。
"后来猫自己把鱼骨头刨出来,放到了方丈面前。方丈没有打它,也没有赶走它。只是把那个墙洞堵上了。"
他扫了一眼殿下的僧人们。
"墙洞已经堵上了。此事到此为止。"
一凡坐在角落里,注意到慧清的肩膀在抖。
但他没有哭。他低着头,拳头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僧袍,指节发白。
散了之后,江流儿拉着一凡往外走。
"那个故事说的就是慧清吧?"江流儿压低声音。
"嗯。"
"墙洞堵上了是什么意思?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
"长老怎么堵的?"
一凡想了想。"你不需要知道。"
江流儿撇了撇嘴,但没有继续追问。他能感觉到,一凡说"不需要知道"的时候,不是在敷衍他,而是真的觉得那些细节没必要让他去想。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像一场夏天的暴雨,来得急,走得快,雨停了之后,空气反而比以前更清爽。
慧清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那几个爱嚼舌根的沙弥混在一起,每天站桩吐纳认认真真的,连法明长老都点了一次头。
有一回在斋堂打饭,慧清端着碗从一凡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了江流儿碗里。
江流儿愣住了。
慧清没看他,端着碗走了。
"他给我夹豆腐了。"江流儿看着碗里那块豆腐,表情极其复杂。
"吃吧。"
"我总觉得有毒。"
"没毒。吃。"
江流儿将信将疑的把那块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还行。"他嘟囔着,又扒了一口饭。
日子恢复了正常。
甚至比以前更好了一些。
没有了夜间那个不安因素的干扰,一凡终于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回修炼上。
道德经读到了第七十章。
身体的变化在持续,但速度慢了下来。不像刚开始那样每读一章都有剧烈的反应,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内气在经脉里的运行变得更加精细。以前是河流,现在开始渗入毛细血管一样的末梢络脉。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温水浸泡。
他的力气也在增长。
这天午后,一凡在后院搬柴火。厨房的师兄让人帮忙把一批从山下运上来的木柴搬进柴房,每根都有成年人手臂粗。
几个年纪大些的沙弥一人抱一根,走得摇摇晃晃。
一凡走过去,一手一根,夹在腋下就走了。
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两根加起来少说五六十斤吧?"
"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一凡把柴火码在柴房里,转身回来又夹了两根。
厨房的师兄站在门口,看着他来来回回走了三趟,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麻木。
"一凡啊,你晚上多吃两个馒头。"师兄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厨房。
江流儿跑过来的时候,一凡已经搬完了。
"你搬柴火了?"江流儿看着空了大半的柴堆,又看看一凡,"你怎么不叫我?"
"你搬不动。"
"我搬得动!"
一凡指了指地上剩下的一根。"搬。"
江流儿撸起袖子,抱住那根木柴,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
木柴离地了大概三寸,然后"咚"的一声砸回了地面。
江流儿喘着粗气,不甘心的瞪着那根木柴。
一凡走过去,单手把那根柴提了起来,轻飘飘的扔进了柴房。
江流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力气的?"
"站桩站的。"
"骗人!我也站桩了,怎么我没变大力气?"
"你偷懒了。"
"我没有!"
"上个月有三天你假装肚子疼没去站桩。"
江流儿的脸红了。"那是真的肚子疼!"
"你吃多了。"
江流儿气鼓鼓的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泄了气。
"那你教我怎么变大力气。"
一凡看着他。想了一下。
"你不需要大力气。"
"为什么?"
"因为有我。"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一凡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流儿也愣了。
然后他的耳朵尖慢慢的变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一凡。
一凡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太对的话,但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
"走了,去藏经阁。"他转身就走。
江流儿在后面站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跑到一凡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拉一凡的手,而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耳朵尖还是红的。
藏经阁里,两个人各据一方。
一凡翻开道德经第七十一章。"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丹田里的光球跟着转了一圈。节奏很稳,像一口古钟在慢慢的敲。
他闭上眼,跟随着那个节奏运气。
内气从丹田出发,走督脉,过百会,下任脉,回丹田。一个完整的小周天。然后分流,进入十二正经,再渗透到末梢络脉。
这套流程他以经做过无数次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当内气流过手三阴经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指尖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内气本身。而是指尖周围的空气。
他摊开手掌,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他的掌心溢了出来。
肉眼看不到。但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内气外放。
一凡的心跳加速了。
他之前给江流儿引气的时候,是通过身体接触直接传导的。但那和"外放"完全是两个概念。接触传导是管道输水,外放是喷泉。
他没有声张。
只是悄悄的,反复的,将那一丝丝内气从掌心推出去,又收回来。推出去,收回来。
控制力还很差。推出去的距离不到一寸,而且散得很快。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合上道德经,睁开眼。
对面的江流儿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脑袋歪在书架上,嘴巴微张,一条口水的痕迹从嘴角延伸到了下巴。
手里还抓着一卷山海经,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只长翅膀的老虎。
一凡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掌心朝向江流儿的方向,试着将内气推出去。
那一丝气流飘飘荡荡的,穿过两人之间大约三尺的距离,落在了江流儿的额头上。
江流儿的鼻子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他嘟囔了一句梦话,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一凡收回手。
三尺。
比刚才远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余韵。
不够。还不够。
法明长老说过,万一需要用到,别手软。
他还不知道那个"万一"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等它来的时候,一寸的距离和三尺的距离,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差别。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
太阳以经偏西了。
一凡站起来,走到江流儿身边,把他嘴角的口水擦了。
"醒醒。"
"嗯…什么…"
"吃饭了。"
江流儿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一凡站在面前,他忽然想起了下午那句话,耳朵又红了。
"你…你别老站那么近。"
一凡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怎么。走了走了。"江流儿从地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门外跑。
一凡跟在后面,看着他跑得磕磕绊绊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
算了,可能又吃多了。
两个人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金山寺的钟楼上方,把整座寺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江流儿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一凡。"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江流儿咬了一下嘴唇。
"就是…你不需要大力气,因为有我。那句。"
"嗯,怎么了?"
江流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的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没什么。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一凡还是听到了最后三个字。
一凡站在原地,看着江流儿小跑着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一凡的脚下。
两个影子,在金色的光里,连在了一起。